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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不问神明》130-140(第9/18页)
李升懵在原地不动脚,也不出声,就那么看着,看那小丫头忽然蹲下去在地上捡着什么,捡起来又凑到眼前看,看完了,举起来给旁边的宫女看,嘴里还说着什么。
隔得远,听不清。
宫女低着头,规规矩矩的点头。
小丫头天真,没感察这些日子宫人在面对她这个质子时有什么不妥,咧开嘴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把那东西举起来,对着天看。
日光从花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小脸粉雕玉琢的,煞是可爱。
李升见她这副模样,忽然就被抽空了。
他说不清自己在愣什么,可能是那笑,可能是那光,可能是那小小的身影在花底下钻来钻去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似乎没有这么跑过,因为那时候御花园还不是他的,是父皇的,他只敢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他正矫情着,忽然有个小太监发现了他。
那小太监一抬头,脸刷地就白了,膝盖一软就跪下去。
旁边的人见状看过来,也都变了脸色跟着跪,一个接一个,像风吹麦子似的,转眼跪了一地。
“陛下万安——”
声音惊动了那片花底下的身影。
那小丫头转过头来看到了他。
李升回了回神,站在原地,等着她跪下。
按规矩,她是该跪的,她爹在朝堂上跪过,她自己也该跪。
这是规矩。
可小丫头没跪,她爹她都没跪过,她没这个习惯,也不懂这个规矩。
只见她咯咯一笑,笑得比刚才还灿烂,眉眼弯弯,露出几颗小牙,然后迈开小腿,朝他跑过来。
一边跑一边喊:“皇帝叔父!皇帝叔父!”
李升那么站着,那小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一头扎过来,两只小胳膊抱住他的腿,抱得紧紧的。
“皇帝叔父!你是来接楠楠玩的吗?”
李升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何意?南无歇教的?
他妈的,这让人……
他低头看她,那小脸仰着,笑的阳光明媚,笑的横扫阴霾,眼睛亮亮的,没有害怕,没有拘谨,没有他想好的南无歇可能会教她的所有应对。
南无歇!真有你的!
旁边跪了一地的人,谁也不敢抬头。
李升内心对南无歇破口大骂,面上却仍是一幅空白,鬼使神差弯下腰将小人抱了起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弯下去的,是膝盖先动还是腰先动,是哪只手先伸出去还是两只手一起,他统统不知道,他只知道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小丫头已经在他怀里了。
轻,轻得像抱着一团云,又软得像抱着一团棉花,那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凑过来,鼻尖差点碰到他鼻尖。
“皇帝叔父,你的袍子真好看。”她一边说,一边低着头,小手认真地摸着李升的龙袍。
李升失了神似的看着她,他想点说什么,至少该说点什么吧……说你是臣女该跪,说你爹是朕的臣子该教你规矩,说你该怕朕而不是往朕怀里钻。
可他突然就像是哑了一样,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德全立在帝王身后不远处,头垂得低低的,余光看着对他而言也是个小娃娃的一国之君愣着,抱着另一个更小的娃娃,不知道在想什么。
木芙蓉还在落,粉白的花瓣飘下来,落在李升肩上,落在楠楠头发上。
楠楠伸手,从他肩上拈起一片花瓣,举到他眼前给他看。
“叔父你看,花花。” ?
她喊句“叔父”李升便冒个问号,这问号什么意思他也说不好,此刻他满脑子问号的看着那片花瓣。
小小的,粉粉的,软软的。
狗日的南无歇…真有你的!你给朕等着。
骂着,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脸蛋。
“饿不饿?叔父带你去吃些糕点好不好?”
没人能拒绝楠楠,李升这个狗日的也不例外。
父债还是父本身来偿吧,做皇帝嘛,总不能跟小娃娃过不去不是?
李升如是安慰自己。
***
夜已经深了,中军帐里只点了一盏灯,光晕拢在案上那堆册子周围,照不到角落。
南无歇一趟江西跑的着急,来回不过三四天的时间,走得急,回来得也急,回来前那晚抱着那人睡觉,他想了很久。
温不迟说身边的人都摸不清底,南无歇心里发毛,想来想去,最后把乌野撂在那了。
灯芯已经烧下去一截,他伸手挑了挑,一个人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今日刚送来的粮草清册,翻了一页,又翻一页。
过了会,帐帘掀开,卫清禾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案角,“侯爷,喝点热乎的吧。”
南无歇“嗯”了一声,没抬头。
卫清禾也没走,就那么站在旁边。
他知道自家老大这段时间心里事儿多,除了眼前南疆这一大堆烂帐,南昌那边隔三差五有信来,乌野写的,不长,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温大人安好,温大人忙着,温大人去府衙了。
侯爷每封信都看,看完也不说啥,折起来往怀里一揣。
除了这两摊子,还有个如鲠在喉的地界,更让主子心烦。
京城。
现在那小丫头在宫里,见不到爹,见不到他们这些人,身边全是规矩,全是冷脸,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每回想到这里卫清禾心里头就一阵发闷。
这些话他憋了半个月了,一直没敢提,他知道最难受的其实就是侯爷,提了就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再加上当时乌野还在,那人憋不住屁,也比他卫清禾想的少,经常找他念叨,卫清禾听着,也不接话,只是听着,有时候乌野念叨得多了,他就拍拍他肩膀,说句“别想了”,这一来二去至少也算有个出口,所以他自己心里的话自己琢磨琢磨,也就咽回去了。
可如今乌野不在了,没人跟他念叨了,那些压在心里头的东西没了出口,全堵在那儿,一日比一日重,压的他肺都疼,死活咽不下去。
他今天实在是遭不住了,“侯爷。”
南无歇没抬头。
“咱们走的时候,”卫清禾顿了顿,遮着藏着的说,“您…跟小姐说什么了吗?”
话被问了出来,南无歇翻册子的手忽地停了,帐内静了一瞬,随后他又继续翻。
“没说什么,”他说,声音淡淡的,“说什么都是错的。”
卫清禾沉默了一会儿。
“她……”他斟酌着词,“她会不会想?”
话让他问的犹抱琵琶半遮面,南无歇没答。
卫清禾看着他的侧脸,灯影里看不清晰。
“她…她什么都不懂,”他实在是忍不住满腔的心痛,憋了这么些日子,此刻只想一股脑撂出来,即便知道没有结果,他也想把牢骚全倒出来。
“楠楠从小被咱们护着,没见过什么事,这一趟进宫,身边都是生人,侯爷,她那样……在宫里,能行吗?”
空气凝滞了。
南无歇这个人强惯了,凡事越是难受他越是不提,越是不提就越是难受,这一旦有人提了,疼痛和自责就彻底决堤,将他淹没了。
他缓了几息,把册子合上,往后靠进椅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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