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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渡狐》12、第 12 章(第2/2页)
握住他冰凉发颤的手腕,声音放得很柔:“别怕,跟我来。”
那小童被她一牵,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红着眼圈,跟着她绕到衣屏后头。
屏风一隔,外头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目光总算淡了些。
檀宁松开手,半蹲下身,仰头看着他,语气轻柔:“别着急,慢慢来。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小童咬着唇,起初还想忍,可檀宁安安静静看着他,既不催,也不逼,他的眼泪一下子兜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
“是、是天鹿……”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天鹿求我送的……”
檀宁没有打断,只抬手替他把快滑进嘴里的泪珠轻轻拭开。
“我、我跟天鹿说过的,我说这个不能吃,好多人吃了再也戒不掉……可天鹿、天鹿一直求我……我没有办法,才悄悄找了外面的郎中,用摘星楼的名声逼他把药卖给我。”
他说到这里,眼泪掉得更凶,话也乱了:“天鹿说他不舒服,但我叫他看郎中他也不看,他说他的病自己清楚,只求我给他带药,好让他能睡个好觉……我知道这样不对,可天鹿那样求我,我、我实在狠不下心……”
“胡说!”屏风外,夏侯常怒声打断,声音里压着火气,“我从未听说天鹿有什么病!”
周友沉默了片刻,也皱眉道:“我也不曾听说。若天鹿当真病得这样重,又如何踏星净秽?”
小童听见这话,脸一下涨得通红:“是真的!天鹿亲口同我说的……他说,正因为没法踏星净秽了,所以才更需要这药!”
“你知道他得了什么病么?”檀宁柔声问。
“我问过……可天鹿不肯说,我问得多了,他便说是一时的,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天鹿求我别告诉别人,我就真的不敢说……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是我害死了天鹿吗?”
那张被泪水浸得狼狈不堪的稚嫩小脸上,波涌着惊惶、自责,还有拼命压着不敢泄出来的害怕。
“这不全是你的错。”檀宁看着小童的眼睛,诚恳道,“若天鹿已病到连踏星净秽都难以为继,纵然没有你送去的药,他也未必有力气从尸群里脱身。至少那些药,让他那段时日少受了许多苦。”
“荒唐!”夏侯常听到这里,脸色愈发难看,冷声斥道,“案子查到这一步,你却还在这里说这些软话,真是妇人之仁!这小童私下替天鹿买药、隐瞒不报,谁知道他还藏了多少事?依我看,就该立刻押去灵抚司,好生拷问一番——”
“夏侯星官。”邬宵寒忽然开口。
他将那只青瓷瓶随手拢进袖中,嗓音不高,却比方才更叫人发寒:“灵抚司怎么办案,还轮不到你来教。”
夏侯常脸色一沉,正要再说,邬宵寒已掀起眼帘:“人,自然要跟我回灵抚司录口供。可怎么问,问什么,是灵抚司的事。”
“各司其职的道理,夏侯星官不会不懂。”他勾起嘴角,慢条斯理道,“摘星楼的门没见你守明白,倒先跑到灵抚司门前尽忠来了。”
夏侯常被那一句噎得脸色铁青,猛地往前一步:“邬宵寒,你——”
邬宵寒连眼风都懒得多分他一缕,将袖口一拂,转身便走。
檀宁牵着那小童,也跟着出了合院。
小童显然还没从方才那一场惊吓里缓过来,眼圈红着,鼻尖也红着,走路时连脚步都发虚。
邬宵寒大步走在前面,却始终没叫檀宁失去他的身影。
三人沿着来路往外走时,天色已彻底暗了。
长廊尽头一重重白石高台浸在月色里,素幡与轻纱被夜风拂得微微鼓起,像云气无声流动。十几名星官立在高台之上,有人伏案疾书,有人仰头望天。还有几人轮流俯身,透过仪器狭窄的望口去对天上的星。
再远些,还有一座更高的观象台,栏杆外沿悬着几盏避风灯,几点暖黄灯火浮在沉沉夜色中,衬得那些立在台上的人影愈发清瘦。
檀宁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不由多看了几眼。
前方邬宵寒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也望见了那一幕:“他们在做什么?”
那小童抽了抽鼻子,顺着两人目光望过去,小声道:“是楼里的星官在观星。每天入夜后都要记星位、测偏移,还要把看到的天象绘成星图,好让天鹿依着星图,在观星台踏星净秽。”
檀宁听得似懂非懂,小童便又低声解释了两句。
“就是把那一晚天上的星,一颗颗画下来。”小童说着,抬手比划了一下,“楼里每夜都有星官轮着守不同方位,也有人专门盯浑仪、简仪记星位。看见的东西都要记下来,再和旁人的记录对一遍,免得看错。”
“所以一夜下来,留下的也不止一张图。”小童继续说道,“有各处星位的局图,有分时记下的草图,后头还要再并起来,才成一份完整些的星图。若赶上天象有变,纸就更多了。”
檀宁听得新鲜,目光仍落在那座高台上。只见一名星官刚自浑仪前退开,另一人便立刻补上去。
小童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伤神色:“不过,天鹿死了……就算照旧绘了星图,也没人再去观星台踏星了。”
出了摘星楼,夜风一下扑了满身。
门外灯火昏黄,蔡辛方才还倚着墙打哈欠,困得眼皮都快粘上了。谁知下一刻摘星楼大门豁然洞开,他一眼瞧见邬宵寒出来,顿时一个激灵,连忙站直了身子,神情也端得一本正经,只是眼角还挂着一滴生生逼出来的泪珠,在灯火下发亮。
邬宵寒的眼神往那小童身上一指:“带回去。今晚就把口供录出来。”
蔡辛目光在那哭得眼睛通红的小童脸上一扫,应了一声。那小童显然还怕得厉害,被带走前忍不住回头看了檀宁一眼。檀宁冲他轻轻点了点头,他这才咬着唇,低头跟着蔡辛去了。
夜色深下来,摘星楼那片素白楼宇浸在月下,越发显得冷而高远。门前只剩邬宵寒与檀宁二人,连方才那点人声都被风吹散了。
邬宵寒翻身上马,低头朝她伸出手。
檀宁将手放进他掌心,被他一把带上去,仍旧落在他身前。马缰一抖,马蹄却没朝回灵抚司的方向去,反倒拐进了另一条更暗的长街。
檀宁轻声问:“我们不回去么?”
“先不回。”邬宵寒一夹马腹,语气平平,“去义庄。”
“义庄?”
“去最大的那座。”
夜风从两人耳边掠过去,邬宵寒低声说。
“若天鹿死前就已虚弱到连踏星净秽都快撑不住,义庄那种阴秽最重的地方——”
檀宁恍然大悟,接了上去:
“必然最先出现问题!”
邬宵寒轻笑一声。
“抓紧了。”
檀宁一怔,忙抓紧了身前的马鞍。下一瞬,整匹马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马蹄声声带着一串铃声,两人穿过长街,没入更深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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