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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何须浅碧深红色》65、知己(第2/2页)
”项夫人连忙约束道。
柳无忧站在书案前,外面秋风瑟瑟,她衣带当风,气质清冷,倒真有点魏晋名士的样子了。
“君王已经有了那么多忠诚的臣子,不差我这一个。书上说‘贤哉回也’,但颜回先死,我父亲也死了,留在这里的反而是王师叔、沈师伯他们这些人。当权的是卢家,为什么?”她道:“但我也无法听我父亲的,因为他不让我申冤。我无法科举,无法申冤,无法报仇雪恨。夫人,这偌大天地,并没有我的去处。”
有一瞬间项夫人是想安慰她的,用屈原,用李贺,用所有有志不能伸的人。但她知道没有用,她知道的所有典故,柳无忧都知道。就像那些道理柳无忧也都懂,她只是太愤怒了。
十七岁的少女,胸中才华如同火一样烧灼着她。孟容曜说他嫉妒柳无忧,柳无忧何尝不嫉妒他呢?秋闱就在明天,至少他可以用自己的才学博一个未来……
“那就写下来吧。”项夫人劝她:“用字,用书,用文章。你是读圣贤书的人,这支笔就是你毕生的朋友,文人劝谏要写,被贬要写,失意要写,开解自己还是要写:‘一封召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笔底明珠无人见,闲抛闲掷野藤中’。罪人也写,穷酸也写,疯子也写。这世上有什么事,什么情绪,是不能付诸笔端的呢?”
柳无忧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想到还有这个答案。
“你是有大才的人。无忧。”项夫人认真看着她道:“我有时候看着你都有种后生可畏的感觉。你才十七岁,这辈子能写多少东西?何必苦恼这一时的成败。古今多少帝王将相,最终都归于泥尘,只有文章不灭。你用名利权势去衡量,自然觉得自己前途渺茫,世界都是他们的,你无处可去。但如果用文脉来看,我却觉得无忧未来的日子都闪着光呢,你会是最后的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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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无忧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她最终还是饮了一点酒。她上次饮酒还是父母都在的时候,在江南游湖,采莲船上装满荷花和莲蓬,母亲做了醉虾,父亲偷偷给她喝了一盏酒。她晕了一下午,昏昏沉沉地躺在母亲怀里,听她抱怨父亲,能言善辩的父亲也一句话不敢回,只偷偷朝她眨眼,小时候以为那个下午有一辈子那么长。
转眼就到了今天。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她行动有些迟缓,看世界都似乎蒙着一层纱。明珠把她安顿好了,去外面给她弄醒酒汤了。她倚在睡榻上,懒洋洋地看着瓶中插的松枝。
霜纹就在这时候进来了。
柳无忧还疑惑她为什么把门关上了,等看到她的妆扮的时候,立刻就明白了。
霜纹穿着长袖的衫子,有云肩,四合如意,云肩脱胎于秦汉时期的披帛。这不是丫鬟的打扮,她脸上的妆容也不是。霜纹从来不喜欢化妆,最多也只是淡扫胭脂,这次却是盛妆,梳云鬟,琉璃窗透进夕阳,她如同一朵袅袅婷婷的芍药,美得让人心慌。
柳无忧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她走上前来,朝柳无忧轻轻行了一礼,扮上之后是不能以丫鬟的礼见人的。
“从安宁王府出来之后,我发誓这辈子都不唱戏的,杀了我也不唱。”她轻声道:“今日为姑娘破例。”
是明雀提醒了她,她要走,明雀尚且伤心,何况从来把她视为知己的柳无忧。
“我最喜欢的戏其实不是《莺莺传》,而是《调风月》,那一出是关汉卿的戏。戏里那个叫燕燕的丫鬟,被千户骗了清白,在那时候,女孩子一辈子就完了,但她也没有放弃。那么多戏,我最喜欢这一出,以前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渐渐知道,是因为她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不管多难,多险,多绝望,不要放弃,总有峰回路转的一天,活下去,就能赢。一出戏尚且有这样的道理,姑娘读了那么多的书,想必这样的道理也很多吧。”
柳无忧带着醉意,此刻脑子却无比清醒。
“有的,卧薪尝胆,伍子胥过昭关,都是好故事。”
“本来我想给姑娘唱《调风月》的。但今天我听了项夫人和姑娘对话,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霜纹道:“我常想,我练了那么多年戏,吃了那么多年苦,我恨死唱戏了。但我想到要劝慰姑娘的时候,竟然还是想到用戏,就好像姑娘用文章一样。”
她说:“原来练的时候吃苦都没关系,不是自愿的也没关系,那是过去的我。对于今日的我来说,这些都是才能。只要能够让我在乎的人开心,这就是好事。所以我今日为小姐唱的是《莺莺传》,因为我知道小姐喜欢这出戏。这是分别的礼物,我希望小姐开心。”
柳无忧坐在暖榻上。项夫人用梅花泡酒,那梅花的香味仍然在唇齿间,如丝竹的余韵。她有点微醺,看着霜纹在她面前甩开水袖。京中也时兴南戏,都说南戏极雅,因为戏中的小姐不似人间所有。似乎从这一刻,她面前的也不再是霜纹,而是那个唐朝那个叫崔莺莺的女子,身段袅娜,眉目轻愁,被困在普救寺的朝朝暮暮里,等待一场其实是骗局的爱情。
这戏的词其实不如牡丹亭,但也极好。缱绻如烟丝醉软,夕阳的光透过琉璃窗,洒在霜纹身上,她连发丝都带着光,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缠绵悱恻的哀愁。
她唱初见,呖呖莺声花外啭,猛然见五百年风流孽冤,崔莺莺的宜嗔宜喜春风面。唱崔莺莺自怜,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也唱待月西厢下,戏中的崔莺莺一步步走向她的陷阱,她的风流冤孽债……
五百年前,唐朝的那个叫崔莺莺的女孩子,她知道自己最终的命运吗?她被困在普救寺中的时候,是否也曾这样迷茫?她是否也曾为自己的才貌顾影自怜,是否也曾愤怒得想要撕碎一切,不明白自己将去向何处?
霜纹唱完所有莺莺的唱词,夕阳也尽了,她站在没有上灯的房间内,汗涔涔的,但也是欢喜的,朝柳无忧又行了一礼。
她说:“我现在终于愿意承认了,其实我也是很喜欢唱戏的。但他们都看不起我,我也只好装作不喜欢了。在姑娘面前就没关系,因为知道姑娘不会看不起我。姑娘这段时间一直对我很好,教了我许多道理,就算这段时间我不在姑娘身边,希望姑娘也不要生我的气……“
柳无忧没说话,只是下座去把她扶了起来。
“傻孩子。”她认真告诉她:“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没有教你什么,反而是你教了我一个最重要的道理。”
“真的吗?”霜纹眼神热烈地看着她:“我还是姑娘的知己吗?”
柳无忧带着惭愧点头。这个叫霜纹的姑娘,性情爆裂如刺猬,却又这样单纯热烈,只要别人给她一点尊重,她就回以十倍百倍的热忱。柳无忧在这一刻甚至没那么生孟容曜的气了,她知道,孟容曜那个家伙一定给了霜纹比她更珍贵的东西,才会让霜纹觉得,他更需要她一点。
是她留不住霜纹。她再好,总归是把霜纹当丫鬟,孟容曜却把霜纹当成了自己人。
“唱戏的从来没有什么不好,士农工商,这世上人人有人人的道,书上说,道在微末处,以前是我着相了。也许是天意也觉得我太狭隘,要我去世间修行一场。”她最终也用戏词来答霜纹:“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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