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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的事情,可他昨日亲眼见过那只鸟妖,不信也得信了。

    “你可曾将这些事告诉过别人?”昙远知道十来岁的孩子心里很难藏住事,尤其还是弑父这样的大事,便是成年人也会被压垮。

    “起初我忍住了,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我怀疑谢夫人看出了端倪,她向来见微知著,不可能一无所觉。但她还是做主将此事压了下来。

    “父亲的死对她有益无害,若是他活下去,早晚会做出让家族蒙羞的丑事,也会连累她,父亲死后,她抚养几个孩子,比从前舒心多了。

    “说起来我也算帮了她,我猜她心底里是感激我的,但她也怕我,所以她会同其他庶出的兄弟姊妹亲近,却会远着我,她看我的眼神……”

    郑夫人微微蹙眉:“那不是看孩子的眼神。”

    她话锋一转:“不过,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她毕竟帮我隐瞒了下来,仅此一点便是天大的恩情。”

    “除了谢夫人以外呢?”昙远问。

    “我告诉过一个人。”郑夫人承认道。

    “父亲刚死那段时间,我成天恍恍惚惚、浑浑噩噩,几乎忘了这事是我做下的,然而过了一段时间,那一日的事情渐渐清楚起来。

    “我开始梦见父亲,说来也怪,母亲生了我,疼爱我,她死后我却一次也没梦到她,可是父亲却夜夜来梦里纠缠我,那些梦除了让我惊恐,竟然还让我感到一丝怀恋和向往,有时候我会哭着醒来,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悲伤。”

    她看了一眼满脸愕然的昙远:“你一定无法理解罢?在他做了那些事之后,我竟然还对他有孺慕之情。”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他不但在我的脸上打上了烙印,连我的魂上也打了烙印,虽然我将他杀了,他却无时无刻不在身边,如影随形。”

    昙远声音有些涩然:“你的脸……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有一回他不知为何心绪上佳,看着也没有醉意,还同我打趣,说我生得越来越像阿娘,将来也是个祸害,我想起阿李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小娘子及笄前便要开始物色佳婿,便问父亲,今后我也会嫁人么?谁知他听了这话,忽然变了脸色,突然狠狠打起我来,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摁在了热炭上。”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抚了抚脸上的疤痕:“他说这样就不会有男人要我了。”

    昙远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真是个畜生!”

    郑夫人只是恻然一笑,继续说下去:“日复一日,弑父之事渐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必须找个人倾吐出来。”

    “不是有那姑获鸟妖陪着你么?”昙远问道。

    郑夫人摇了摇头:“阿雅自从替我杀了父亲之后便不见了踪影,无论我如何在心里唤她,她都再未出现过。”

    她顿了顿:“嫡母与我从不亲近,乳母忠厚老实,但忠于顾氏,一定不会替我保守秘密,我只能一直憋在心里,直到家塾中原来的蒙师有事回乡,谢夫人替我们延请了一位新的西席。”

    昙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郑夫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反应,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你不必替我羞惭。我说过我与那塾师是合奸,其实并不算假。

    “他出身寒素,为人儒雅而谦恭,甚至有几分迂阔。他与夫人、一双儿女住在家塾后的院子里,他性情温和,与夫人举案齐眉,待两个孩子循循善诱,莫说打骂,连句重话也听不见。他还滴酒不沾,更别说五石散之类。

    “总之,他与父亲几乎截然相反。如今想来,与其说恋慕,毋宁说我将他当成了梦想中的父亲。那时候我十二三岁,自以为将情愫藏得很好,可是哪里瞒得住成年男子的眼睛。

    “他开始对我嘘寒问暖,为我写字帖,放课后常留我下来,有时是给我他特地抄写的诗卷,有时是教我写诗,我毕竟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也曾怀疑过他为何待我与众不同。

    “但想到自己脸上的疤痕,又看见他夫妻恩爱的样子,便觉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颇有几分小才,说起来,我与郑三郎‘以诗结缘’,还多亏了他的教导。”

    她噙着笑,轻轻摇了摇头:“于我而言,他是长辈,更是知己,我三不五时会将自己的诗作送去给他,请他指点,他时常会附上和诗。熟稔之后,我们的笔谈从诗赋慢慢蔓延到了课业之外的事上。”

    她顿了顿:“终于有一日,他当面问我可是有什么心事,为何看起来总是那么孤单悒郁,他说我的眼睛很美,可是看得他心疼。”

    郑夫人自嘲地笑了笑:“那时我真的以为他是我知己,甚至愿意为他去死,何况一具残躯……第一次,我甚至因为他不嫌我貌寝、愿意要我而诚惶诚恐……

    “他很快从我的神色、情态中看出我不是处子,便小心翼翼地问起来,还说他只是心疼怜惜,绝无嫌弃之意,我便忍不住将父亲的事告诉了他。

    “当然,弑父之事我并未告诉他,但他很聪明,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关联。”

    她冷笑了一下:“当我还在感激涕零之时,他已开始盘算能从这个把柄中榨取多少好处。他渐渐开始以此要挟我,要我对他言听计从,还要我将积蓄‘借’与他……后来东窗事发,是嫡母出面平了事,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闺中失贞、勾引有妇之夫之事,还是传遍了建业。”

    “那郑三郎呢?”昙远道,“你在那塾师身上吃了亏,在择婿一事上想必十分小心。”

    郑夫人瞥了眼昙远:“你以为我这样的人,有资格挑挑拣拣么?”

    昙远赧然地红了脸:“我不是……”

    郑夫人大度地挥挥手:“与郑三郎相识是个意外。我原本没想过嫁人,顾家嫌我在家中败坏女眷的名声,大不了寻个庵堂了此一生。那日去会稽山中便是为了去选庵堂,谁知却遇上了郑三郎。”

    她停顿了以下:“我好像总是会遇见同一种男子,总是一次又一次栽倒在他们身上,就像我母亲一样……不,我比她还不如,她每一次都是身不由己,而我是顾家女儿,占了家世的便利,理当比她好些……从前我总觉是运气不好,或是我识人不明,直到最近才惊觉,我一直在找寻父亲的影子,我表面对他这样的男子避如蛇蝎,其实只有在他们身边才会心满意足。”

    昙远皱起眉头,他实在没办法理解郑夫人那些幽微的心思。

    “经历过塾师的事,我对郑三郎无所期待,他是建业城中出了名的情种,对先夫人一往情深,鳏居多年不愿续弦。其实我知道他并非钟情于我,只是想找个人照顾他一双女儿,我不明白他为何要找我这样容貌残败,又闺誉有亏之人。我问他,他说看得出我是温柔良善之人,必定会善待他的子女。”

    顿了顿:“我对这场姻缘无所期待,郑三郎带我见了他的一双女儿,问我愿不愿成为他们的母亲,与他们成为一家人,也许是‘母亲’和“家”打动了我,我太想要个家了。”

    “回想起来,建业有那么多家世不错、容貌端丽、身家清白的女子愿意嫁给郑三郎,难道其中就没有温柔良善、愿意善待原配子女之人?恐怕如过江之鲫罢!”

    “那郑三郎为何……”昙远忍不住脱口而出。

    “因为我容貌丑陋,生性自卑。因为我婚前失贞,是家族之耻,便没有家族撑腰,而且我背负着污名,即便把他的私隐说出去,在我和他之间,世人也只会信他,他娶我只是因为我最好拿捏。”

    “他有何私隐?”昙远忽然想起一件事,瞬间如坠冰窟,“你给两个继女穿破旧的里衣……难道郑三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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