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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瓶罐罐来:“这些是我闲来无事合的药丸,你带着以防万一。”

    海潮将药收进包袱里,便找了个刺史府的仆人通传,去向杜刺史道别。

    杜刺史在书房等她,看见她胳膊上挽着的布囊,执笔的手顿了顿。

    “杜使君。”海潮上前行了个礼。

    她看着老人脸上的沟壑和头上的银丝,忽然觉得他比她带着退婚书去找他那时又苍老了许多。

    杜刺史起身道:“不必多礼。听说望小娘子前几日有些风寒,现下可大好了?”

    海潮点头:“多谢杜使君关心。”

    杜刺史便叫书童看座奉茶。

    海潮坐下来:“茶就不用了,民女即刻就要走的。”

    杜刺史看了眼她搁在榻边的佩刀:“老朽可否问问,望小娘子要去哪里?”

    海潮:“民女要回趟合浦,取些东西,陆姊姊能不能再叨扰几天?”

    杜刺史神色微松:“望小娘子还未大瘥,不妨与陆娘子一起留在寒舍。要取什么物件,老朽遣个人去便是。”

    海潮摇摇头:“那东西只有民女自己去取。”

    她又深深一礼:“这些时日,多谢使君照顾。”

    杜刺史嘴唇颤了颤,有些艰难地道:“子明嘱托老朽好好看顾你,叫你在海上遭逢不测,实是老朽之过。”

    海潮垂下眼帘,看着案上被风轻轻掀动的藤麻纸。

    在她养病这几个月,杜刺史带着大夫来看过她好几次,但每次都问一问她的身体情况便匆匆离去,仿佛生怕走得慢了会被她缠住追问什么。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提过一次梁夜。

    他主动提起,显然是明白避无可避,知道她今日一定会问。

    海潮看着老人浑浊眼睛里闪烁的泪光,开门见山道:“杜使君,害死阿夜的是谁?”

    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说出“死”字的时候,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骤然坍塌,叫她一阵头晕目眩,几乎坐不稳,连忙扶着凭几才没倒下。

    但她不能不说,只有说出口,把自己狠狠地摔碎一次,才能抵御接下去的风浪。

    杜刺史沉吟良久,摇摇头:“老朽亦不知。”

    海潮蹙起眉,这话她自然是不信的:“阿夜既然写信请使君看顾我,总不可能什么都不说。”

    杜刺史无奈地叹了口气:“老朽并非为了明哲保身欺瞒小娘子……小娘子稍待。”

    老人说着站起身,从墙边架子上取下一个竹箧,打开盖子:“子明在长安三年寄来的所有书信都在此处。”

    他拿起最上面的两封递给海潮,手有些颤抖:“这是子明生前写的最后一封信,他只来得及急急将信送出,不久后便不知所踪……”

    海潮蓦地抬起头,眼中闪烁光芒:“他只是失踪是吗?”

    杜刺史移开视线,缓缓摇了摇头:“子明已遇害了,虽然长安知晓此事者寥寥无几,但老朽已收到确切消息。”

    顿了顿:“老朽不会以子明生死儿戏……望小娘子节哀。”

    海潮犹如行将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挣上水面,又被按进水里,心肺仿佛都被冰冷海水灌满。

    她接过信笺,低头看见那熟悉的字迹,眼泪不觉涌了出来,她连忙用手背去抹,不想却越抹越多。

    这是她醒来听闻梁夜死讯后第一次哭,一哭便如溃堤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信很短,只能算一张短笺,信纸是劣质的藤麻纸,有些粗糙,字迹也比他平日里的潦草许多,甚至有许多飞白断墨之处。

    以梁夜的性情,给尊长写信不可能这么轻慢,可见这封信是匆匆写就的,情势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候。

    海潮好不容易止住泪低头看信,目光逡巡间看见“吾妻海潮”几个字,眼泪再次滚落下来。

    她来不及将信纸移开,泪珠滴落在纸上,墨迹霎时洇开,她手忙脚乱地用衣袖去擦,却越发弄得一团糟。

    杜刺史也红了眼眶:“望小娘子节哀,你身子还未恢复,哀毁逾度,子明泉下有知定然难安。”

    海潮想将信上字迹看清楚,可眼前一片模糊的泪光。

    她擦了好几回眼泪,那一个个字却又进不了她心里,只能囫囵看个大概。

    她只看见他一遍又一遍恳求恩师看顾她,千万把他的死讯尽可能瞒着她。

    杜刺史默默待她看到纸尾,将另一封信递给她。

    这封信长得多,字迹也端正,海潮看得很慢,看几个字便要缓一缓。

    杜刺史道:“子明只在这封信里提到自己在查一桩悬案,恐怕卷入是非中,为了不牵连你,寄了退婚书与你,若你来问,便只说他攀龙附凤。只是他并未提及自己究竟得罪了何人,子明从来是这样的性子,什么事都放在心里。”

    海潮磕磕绊绊地看完两封信,里面果然没有一个字提到谁要害他,只是一遍遍恳求恩师看顾她。

    她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放下两封信,又看下竹箧里的其他书信:“他一次也没说过在查什么案子么?”

    杜刺史摇头,苦笑了一下:“子明来书只是报平安而已,若不是要将小娘子托付与老朽,恐怕到最后也未必会留下只言片语。”

    海潮看向竹箧。

    杜刺史道:“小娘子若不信,可以一一阅览。”

    海潮摇了摇头,看着这些书信,想象他写信的模样,对她来说不啻凌迟。

    既然杜刺史拿出来随便她看,那这些信里一定没有她想找的东西。

    她抬眼看向杜刺史,用力抿了抿唇:“就算阿夜什么也没说,使君就没听见过什么风声吗?”

    杜刺史一怔,显是未曾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白须颤了颤:“老朽远离京师多年,闭目塞听,自然不得而知。”

    海潮不信,方才老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出卖了他。

    她开门见山道:“使君刚才说了,阿夜出事连长安都没几个人知道,使君却能这么快得到消息,使君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杜刺史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上却没什么愠色,只有哀伤:“望小娘子,你知子明为何不对老朽透露分毫?”

    “他怕连累使君。”

    “非也,”杜刺史道,“他是信不过我。”

    海潮愕然:“怎么会,使君是阿夜的恩师,他最相信的就是你。”

    杜刺史摆摆手:“老朽与子明相识多年,他的性情也略知一二,他信不过老朽,生怕老朽用此事做文章,以为起复之阶,他怕老朽利用你达成所愿。”

    这番话几乎是推心置腹了,海潮不知该说什么好,梁夜在这世上的确是谁也不信的,或许只除了她,想到此处,她的心脏又是一阵刺痛。

    杜刺史道:“望小娘子,子明用心良苦,只为让你置身事外,当初写下退婚书,也是知你刚直而重情,若是知道他为人所害,定要为他报仇雪恨才肯罢休。”

    海潮扯了下嘴角:“可我早晚都会知道的。”

    “长安距此地数千里,便是老朽这里,也才收到消息,”杜刺史道,“待你得知子明不在人世,不知己是何年何月了。况他知你性情,只要你收到退婚书,难过一段时日便能渐渐放下,数年之后即便得闻他死讯,也只当是世上少了一个负心之人……”

    老人哽咽了一声,说不下去了。

    海潮扯了下嘴角:“他替我想得真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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