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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的那些专业人士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因此,他只能超度,让她不必再像过去那样受困于河底。

    法事做了三天。第三天夜里,谢易又去了护城河边。

    那天没有月亮,天很黑,河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他蹲在河边,把一道往生符点燃。火焰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出他脸,照出汤圆碧绿的眼睛,照出河面上那一圈圈涟漪。

    符纸烧完了,灰烬落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然后沉下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定定的看了一会儿河面,转身回了县衙。

    接下来的半个月,谢易把县衙库房里的旧案卷翻了个遍。五十年前的案卷虽然不多,但也不是一两本,他一本一本地看,一页一页地翻。冯县丞帮他找来了当年的户籍登记、田赋记录、保甲册子,他对照着看。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还是找到了关于此事的一些线索。

    白寡妇原名白文秀,丈夫叫陈勇,是个木匠,早白文秀五年去世。死因是外出做活时偶遇官府通缉的盗匪,认出对方后被人灭口了。

    夫妇二人没有子女。丈夫死后,白文秀一个人住在城东的一间小屋里,靠刺绣为生。

    案卷里没有提到她有什么亲戚,但他从保甲册子里发现,她有一个堂兄叫白永福,住在城西,是做药材生意的。

    案卷里没有提这个人,他不知道是因为当年办案的人没查到,还是查到了没写下来。

    这个白永福已经死了,但他儿子还活着,叫白守诚,如今六十多岁了,在城西开了一家小药铺。

    谢易登门拜访,白守诚听说是知县大人,连忙将人请进屋里,倒茶、端点心。

    谢易问他知不知道他父亲跟白文秀的关系,白守诚想了想,说他父亲有个堂妹,小时候见过几面,后来嫁了人就没来往了。

    谢易问白文秀死的时候,他父亲有没有什么异常,白守诚说那时候他还小,不记得了。

    谢易又问白永福做药材生意,白永福的药材是从哪里进的,白守诚说他父亲从樟树镇进货,因为樟树镇盛产铁皮石斛、吴茱萸和黄栀子。白文秀死的那年,白永福刚接了一笔大订单,赚了不少钱。白永福后来把药铺开大了,在府城也开了分号。

    谢易回到县衙,把白永福的户籍记录调出来,跟白文秀家的住址对比,发现两家离得不远,走路不到一刻钟。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堂兄,一个靠刺绣为生的堂妹,两家住得不远,案卷里却没有提到这个人,这是为什么?

    显然是有人在刻意隐瞒。

    不仅是白永福隐瞒了自己跟白文秀的关系,办案的人也替他隐瞒了。

    这个人是谁,当年的县官?当年的书吏?

    对方是不是白永福花银子买通的?

    谢易不知道,也无从查起。但他知道了一件事:白文秀不是遇到了水鬼,她的死或许是一场来自于熟人的精心算计。

    而这熟人就是白永福。

    白文秀为什么会死?自然是因为钱。

    虽然办案的差役在手札上记载白文秀家贫,家中无积蓄首饰。可据附近的邻居所言,她丈夫陈勇还在世的时候,夫妻俩的生活并不拮据。陈勇虽是个木匠,但他的手艺在城中却是一顶一的好,平日里并不缺生意。

    陈勇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既不赌钱也不在外头花天酒地,这么多年的木匠做下来,家中不可能一点积蓄也没有。可偏偏在陈勇死后,白文秀却要沦落到靠刺绣来勉强维持生计的地步,这就很不正常。

    白文秀没有子女,陈勇无父无母,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他死后,财产自然归他的妻子白文秀所有。而白文秀一死,这些钱财便自动归到白家宗族。白永福作为她的堂兄,恰好是第一顺序的受益人。

    现在仔细一想,似乎在白文秀死后没多久,白永福的药铺就扩大了,还在府城开了分号。

    可开铺子的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难道真像白守诚所言,都是他爹卖药材赚来的吗?

    谢易在来广昌县赴任的途中曾经路过樟树镇,那里虽然产药材,但应该也没有达到能够让人发大财的体量。

    可他没有证据,只有推测。

    五十年了,白永福死了,当年的办案人也死了。谢易不能定罪也不能翻案,但他可以给白文秀一个交代。

    八月初三,谢易在护城河边烧了一道文书。文书上写着白文秀的名字,写着白永福的名字,写着谢易的推测。

    他把文书点燃,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对着河水说了一句话:“害你的人已经死了,你不用等了。”

    烧完之后,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河水还是那样,黑沉沉的,月亮还差几天才圆,河里有一个倒影,不是他,是另一个人,白衣裳,长发,站在水面上。

    她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脚,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谢易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看他,看了几息,然后慢慢地沉下去了。水面恢复了平静。

    汤圆问他:“为什么不替她翻案?”

    “因为没有证据。这个案子,只有等她到了阴司让阎王爷来替她判。”

    谢易把纸灰扫进河里,转身往回走。身后传来一阵水声,他没有回头。

    *

    谢老九接到谢易从广昌县寄来的家书,已经是五月之后的事了。

    那封信走了将近一个月,从江南西道的建昌府到江南东道明州府,驿站一站一站地递,信封的边角都磨毛了。送信的是一个年轻的驿卒,骑着马在义庄门口勒住缰绳,跳下来喊了一声——

    “老九叔!您家谢大人来信了!”

    谢老九正在扫院子,手里还握着扫帚,听见喊声连忙丢开扫帚小跑出门。接过信后也不急着拆,而是先把手上在衣摆上擦了擦,这才撕开封口。

    他把信纸抽出来,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谢易的字比三年前又稳了些,一笔一划都带着他在翰林院修史养出来的沉静。

    信上说他在广昌县安顿下来了,衙门不大,后院有棵香樟树,一口井,三间房。他问谢老九身体好不好,韩菘蓝、驴打滚和芝麻他们过得怎么样。信的最后他写道——

    “爹,你来广昌吧。义庄让菘蓝哥守着就行。石兄说石家有商队去江南西道,我已经托他打点好了。你收拾收拾,跟商队走。到了建昌府,我派人去接你。”

    谢老九把这封信看了两遍。他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把扫帚捡起搁在廊下。

    他进了厨房,灶台上坐着锅,锅里的粥还温着。他舀了一碗,坐在灶台边慢慢喝完了,碗也没洗,就那么搁着。

    过了半晌,他站起来走到后院的棚子底下。驴打滚卧在干草上,闭着眼睛,耳朵偶尔动一下。

    谢老九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驴打滚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眼睛闭上了。谢老九说:“阿易来信了,叫我去建昌府,你跟我去吧。”

    驴打滚的耳朵转了转,没动。

    傍晚,韩菘蓝从外面回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直裰,头发用木簪束着,手里拎着两刀纸,是扎纸扎用的。

    他进了院子,把纸放在廊下,看见谢老九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那封信,便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没说话,把信放回去,去厨房端了饭菜出来,摆在石桌上。

    两菜一汤,一碟咸菜。韩菘蓝不会做复杂的菜,但他做的菜不难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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