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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不去看?”

    谢易摇摇头:“不去了。”

    说着便转身回了签押房。

    傍晚,甘竹镇的傩舞班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搭台。谢易换了便服,一个人去了。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空地上点了几盏油灯,火光摇曳。傩舞师傅们戴上面具,随着鼓点起舞。谢易站在人群后面,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领舞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戴着红色面具,头上有角,面具的眼睛部位开了两个洞,洞里露出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火光里发着亮。

    他的舞步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快慢的问题,是他踩下去的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脚下应和。

    谢易盯着他看了很久,旁边一个老汉注意到他的目光,凑过来小声说:“那是新来的师傅,姓孟,南丰人,技艺了得。”

    谢易问:“他叫什么?”

    老汉想了想:“好像叫孟铁生,以前是个木匠。”

    傩舞结束后,人群散去。谢易没有走。他站在城隍庙的石阶上,看着傩舞师傅们摘下面具,放进木箱里。孟铁生最后一个摘,他把面具捧在手里,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擦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

    谢易走下石阶,叫了一声:“孟师傅。”

    孟铁生转过身来。三十来岁,脸色黝黑,眼窝深陷,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手艺人。但他的眼睛在火光里看是黑色的,很黑,黑得发亮。

    谢易说:“我是广昌知县,姓谢。”

    孟铁生愣了一下,连忙拱手:“谢大人,草民不知大人驾临,失礼了。”

    谢易摆了摆手,问他是哪里人。孟铁生说南丰县人,世代务农,他从小跟着父亲学木匠,三年前才开始学傩舞。谢易问跟谁学的,孟铁生犹豫了一下,说:“跟一个老师傅。”

    谢易问老师傅叫什么,孟铁生说:“不知道,老师傅不让说。”谢易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第二天一早,谢易骑马到了甘竹镇,找到三元将军庙。庙祝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刘,说话慢吞吞的。谢易说明来意,刘庙祝想了想,说:“孟铁生?南丰来的那个木匠?他去年在我们庙里跳过一场,跳得好,镇里人都说好。”

    谢易问:“你知不知道他师父是谁?”

    刘庙祝摇头:“他不肯说,有人问他就笑笑,若是问多了他就不高兴。”

    谢易在甘竹镇住了一夜,第二天又去了南丰县。南丰县在广昌县的南边,骑马大半天的路程。

    到了南丰,谢易找到了孟铁生的老家——一个叫石塘的小村子。

    村口一棵大樟树,树下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谢易问起孟铁生,一个老人说:“铁生啊,他爹娘死得早,是他爷爷一个人拉扯大的。他爷爷是个木匠,铁生的手艺便是跟他学的。他爷爷死后,铁生便继承了他的衣钵,干起了木匠的活计。他手艺好,十里八乡都爱找他打家具。只是三年前,他忽然不做了,说要跳傩舞,村里人都说他疯了。”

    另一个老人接话:“不是疯了,是中邪了。他有一天去山上砍树,回来就不对劲了,整天关在屋里,也不做木匠活,就对着一个面具发呆。后来就学跳傩舞,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自学成才。你说怪不怪?”

    谢易问他那个面具是哪来的。老人说:“从山上捡的。”

    老人说孟铁生把它供在家里,不让人碰。谢易没有去孟铁生家找那个面具,而是折回了广昌。

    这时候,广昌县的人都在传,说新来的傩舞师傅有神附体,跳得比神仙还好。葛达把这些话学给谢易听,谢易没有回应,只是陷入了沉思。

    正月初十,甘竹镇的傩舞班在城隍庙又演了一场。谢易又去了。这次他站在更近的地方。

    孟铁生今晚戴的是黑面具,没有角,面目狰狞。他舞动一把长刀,刀光在火光里忽明忽暗。谢易注意到他舞刀的时候,脚步在地上踩出了一道弧线,弧线的两端各有一个脚印,深深地陷在土里,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出来的。

    谢易蹲下来看。脚印不是孟铁生的,比孟铁生的脚大一倍,形状也不是人的——前掌宽,后跟窄,五个脚趾分得很开,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谢易站起来,抬头看天。天上有月亮,圆圆的,没有云。那个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更像是原本就附在孟铁生的身上。

    而它之所以能附在孟铁生身上,正是因为对方当初在山中捡到的那个面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傩舞结束后,谢易没有去找孟铁生而是回了县衙。他让葛达去查孟铁生的底细,葛达调查了两天,带回来的消息跟他知道的差不多。孟铁生三年前确实在山上捡到一个面具,回来后就不正常了。

    但葛达还查到了一件事,那个面具不是普通的面具,而是甘竹镇一位老傩舞师傅的东西。

    那位老傩舞师傅姓刘,叫刘传福,是甘竹镇人,傩舞技艺极好,方圆百里都知道他的名字。他一生未娶,没有子女。

    六十岁那年,刘传福上了山,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村里人找了他几天, 没找到,都以为他死在山里了。他上山的时候, 带走了一个面具,就是孟铁生捡到的那个。

    谢易让葛达再去查刘传福的底细。葛达又去了一天,带回来一本发黄的册子。册子是刘传福留下的,里面记着他跳傩舞的心得,一招一式,画得清清楚楚。

    册子的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的:“吾一生痴迷傩舞,然艺无止境,至死未得圆满。若有后人得吾面具,愿以毕生所学相授。”

    谢易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

    正月十五,上元节。甘竹镇的傩舞班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进行最后一场演出。今晚是元宵,来看的人比往日多了一倍,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谢易站在城隍庙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场中。

    孟铁生戴着那个面具,今晚的是红色面具,有角,是刘传福生前最常用的那个。面具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木纹。孟铁生在场上舞动,动作比之前更加舒展,像是完全放开了。

    他舞着舞着,忽然停了一下。不是失误,是他感觉到了什么。面具的背后,是琥珀色的眼睛。

    那是刘传福的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里的长刀,看着脚下的土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继续舞,舞得比之前更急,更猛,刀光在火把的照耀下连成一片,像一条银色的龙。

    谢易看着孟铁生,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刘传福在面具里,借着孟铁生的身体跳傩舞。

    而看孟铁生的表现,他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一点。

    正如谢易所推测的那样,孟铁生确实从一开始就知道面具里有东西,但他没有害怕。他梦见那个老人在教他跳舞,醒来就学会了。他不觉得那是鬼,他觉得那是师父,是愿意把毕生本事教给他的师父。

    傩舞在鼓点的最高潮处戛然而止。孟铁生单膝跪地,长刀插在面前的土地上,面具上的漆一片一片地剥落,从额头开始,沿着鼻梁,一直到下巴,露出底下的木头。

    木头裂开了,从头顶一直裂到下颌。面具分成两半,从孟铁生脸上掉下来,落在地上,碎了。

    孟铁生抬起头。他的脸是湿的,不是汗,是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什么东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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