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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的背面写着——

    “刘大昌,欠我一条命!”

    村里人顿时炸了锅。刘大昌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 六十来岁,胖墩墩的, 见人三分笑,逢年过节还给村里孩子发糖。

    村民看了碑上的字,觉着蹊跷,有人去问刘大昌:“老刘,村口那碑上怎么刻着你的名字?”

    刘大昌看后先是愣了一瞬,随后怒骂:“胡说八道,谁刻的烂碑,往我头上泼脏水!”

    当天夜里,他叫了两个后生,把碑抬回自家院子里,抡起锤子砸了,碎成十几块,扔进了村后的池塘。

    第二天清早,刘大昌洗脸的时候发现右手的手背上竟然多了一块黑斑,铜钱大小,不痛不痒,用手搓了搓搓不掉。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夜里被什么东西压的。

    第三天早上起来,黑斑又大了一圈。

    第四天,左手手背上也长了一块。

    到了第五天,脖子上也冒出来一块灰褐色的印子。他媳妇慌了,连忙请了县城的郎中来瞧。

    郎中搭了脉,看了舌头,又凑近瞅了瞅那些黑斑,摇头说:“脉象没问题,这斑不像是病。”

    刘大昌急了,问:“不是病是什么?”

    郎中没接话,开了几副清热去毒的方子,收了诊金走了。药喝了三天,黑斑没消,反倒往脸上蔓延了。

    刘大昌的手开始发麻,端碗使不上劲,筷子掉过好几回。他媳妇吓得直哭,去庙里烧香,回来的时候碰见一个路过的游方道士。

    道士看了她一眼,说:“你家里是不是砸了一块碑?”

    他媳妇心下一惊,说是。

    道士说:“那碑不是刻给你男人看的,是刻给村里人看的。你把碑砸了,人家就不客气了。”

    刘大昌的媳妇便问他该怎么破解,道士说:“把碑拼回去,立回原处,磕三个头,烧一炷香,兴许能好。”

    他媳妇回去后当即跟刘大昌说了。刘大昌起初不信,说那是江湖术士骗钱的鬼话。但夜里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终于松了口,带着人下塘捞碑。

    碑碎成了十几块,后生们捞了大半天,捞上来一堆碎石头。刘大昌请了石匠来拼,石匠拼了两天,拼不回去——缺了一块。

    刘大昌急了,让人把塘里的水放干,自己卷起裤腿下去摸。他在淤泥里摸了半天,摸到一块硬物,拿上来一看,不是碑,是一块青砖,砖面上刻着一行字:“刘大昌,欠债不还,迟早要完。”

    字迹跟碑背面的那行字一模一样。刘大昌脸色煞白,把青砖扔回塘底,慌慌张张爬上来,连夜让人去县衙报了官。

    谢易第二天到了石桥村。他站在桥头,看了看那堆碎碑,又看了看刘大昌脸上那些黑斑,灰褐色的,边缘模糊,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他问刘大昌:“这块碑以前是谁立的?”

    刘大昌摇头说:“不知道。”

    谢易又问:“那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刘大昌说:“没有,我在这村里活了六十多年,跟谁都没红过脸。”

    谢易说:“既然心中无愧,那你为什么要砸碑?”

    刘大昌不吭声了。他媳妇在旁边插嘴:“大人,那碑上写了他的名字,说欠一条命。他也是怕村里人嚼舌根,这才砸了。”

    谢易没有再追问,让葛达去查查这块碑的来历。

    葛达在村里转了一圈,从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嘴里拼凑出一件事——

    三十年前,村里有个姓周的木匠,手艺不错,做活也仔细。那年刘大昌家修新门,请周木匠打了一扇实木大门,说好了工钱。门做好了,刘大昌说尺寸不对,不肯结账。周木匠讨了好几回,刘大昌都不给,还放话出来说“再闹就叫保长来拿你”。

    周木匠咽不下这口气,自己跑去桥头立了一块碑,把这件事刻了上去。

    碑立了没几天,刘大昌就让人砸了。恰逢村里有人修猪圈,见到后便讨要了几个大的碎块当砖石用。有一就有二,见有人要那碎石头,村里其他有需要的人家也跟着捡了去。

    周木匠去告过,没人替他作证,村里人怕得罪刘大昌,都装没看见。

    周木匠郁郁寡欢,没多久就病死了。

    直到去年冬天,周木匠的儿子周老栓开始挨家挨户打听当年碑石的下落,一块一块地寻回来,用糯米浆合了缝,重新立在桥头原处。当时村里人以为他是念旧,想把老物件复原,也没多想,就给了。

    打听到了消息,葛达回来后将此事禀报给了谢易。

    谢易听闻随即去寻那周老栓。

    周老栓就住在村东头一间旧瓦房里,三十来岁,瘦黑脸,见谢易进门也没有起身,手里攥着一把砍柴刀,正在削一根木棍。谢易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说:“那块碑是你立的,背面的字也是你刻的吧?”

    周老栓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说:“是我。”

    碑立好以后,他趁着夜里没人,用凿子在碑面背面刻了那行字。第二天碑面还是朝里的,没人看见。直到今年夏天那场大雨把土坡冲垮了,碑倒下来翻了面,背面的字才露了出来。

    谢易问:“你爹当年因为刘大昌没给工钱的事立过一次碑,结果被砸了,所以你现在想替他再立一回?”

    周老栓声音闷闷:“我爹病的时候还念叨,说那门他做得不差,尺寸没问题,是刘大昌故意刁难。他咽气前跟我说:我一辈子做活,没让人挑过毛病。就这回,我咽不下这口气。”

    “他把碑立在那里就是想让人知道刘大昌是什么样的人。碑被砸了,他没了说话的地方。我当时年纪小,帮不了他。如今我长大了,有能耐了,自然要替他再把碑给立起来。”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削那根木棍,声音低了很多,“我刻那句话,就是想让他知道,有人还记着这事,让他心里不踏实。”

    谢易问:“那青砖上刻的字,也是你做的?”

    周老栓说:“是。我听说他砸了碑,就把那块青砖埋进池塘里了。我知道他会去找。”他抬起头,“我没想害他,就是想让他知道,他欠我爹的,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也不知道他手上为何会长黑斑。”

    “黑斑的事与你无关。”谢易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说:“这样吧,你把打捞上来的碎碑再拼回去,立回原处。那块青砖也捞出来,放回碑脚底下。以后不要再动它了。”

    周老栓听闻突然福至心灵,问:“这样做,他手上的黑斑,是不是能消?”

    谢易说:“碑立回去,他就能好一半。”

    周老栓问:“那另一半呢?”

    谢易说:“他欠你爹的工钱,得还。你爹在那边等的是这句话,不是等你替他报仇。”

    周老栓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说:“碑我立,钱我不能替他收。他要是真愿意还,就让他烧给我爹。”

    谢易觉得这周老栓的性格实在犟,都这种时候了还在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那刘大昌要是真愿意给钱当年还用得着赖账?你指望他给你爹烧纸还不如指望天上下红雨。”

    谢易这番话说得直白,但也是事实。

    “所以,这钱你就算不想拿也得拿着,就当是为了你爹。至于到手后是留是烧,由你自己决定。”

    周老栓没有再说话。

    离开周老栓家后,谢易又去了刘大昌那儿,将当年他与周木匠的恩怨提了一遍。刘大昌原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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