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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进袖子里:“多谢。”

    阿皎站起来,脚踝上的水草已经干了。她转身走向河面,水波荡开,她的身影慢慢变淡,像是融进了水里。走到河心的时候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一句话顺着水面飘回来:“走的时候,不用特地来道别了。”

    水波合拢,她的身影不见了。谢易在河堤上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上河堤的时候,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和湿泥的气息,像是替他合上了最后一页,却忘了把书签抽走。那页书签是阿皎留在水底的,他带不走的,风也吹不动。

    谢易站在暮色里,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水面,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了甜水巷。

    甜水巷的槐花正开到盛处,满巷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推开院门,暮色已经把院子染成了橘红色。

    韩菘蓝正在廊下收衣裳,谢老九正在做饭。

    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大壮给的那块青玉,在灯下看了一眼,玉质温润,蟾蜍蹲在玉面的荷叶上,像是在替他守着一段还没走完的路。他把玉收进衣襟里,贴着那片银白色的鳞片,像是替他把所有朋友的道别都收进了同一个地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目光在枝丫间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

    暮色越来越深。谢老九从灶房端了一碗馄饨出来放在石桌上,馄饨皮是手擀的,皮薄如纸,里头过着细腻的肉馅,汤里撒着紫菜、葱花和虾皮。谢易在石桌前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汤。

    他知道这是他在白峤县吃的倒数几顿饭之一,但他没有多想,也没有细数。他只是把那碗馄饨慢慢吃完了,把碗送回灶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书桌上。谢易把书箱打开,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像是把这条路也一并收进了同一个地方。他合上书箱的时候,没有再看第二眼。

    翌日一早,谢易睁开眼,天光大亮。

    他坐起来,把手伸进衣襟里,那两样东西都还在——阿皎的鳞片和大壮的青玉。他起来洗漱,把东西整理好。

    玄衣说的日子就要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0章

    出发前一日的傍晚, 谢易去了一趟卢记。

    卢植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进来,没打招呼,盛了一碗鱼羹放在老位置上。谢易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汤还是热的,鱼肚还是那样鲜甜滑嫩。

    他低头默默喝完那碗汤,把碗放回灶台上,留下银钱,在门口站了一下,说:“我走了。”

    卢植正在洗锅,没有回头:“嗯。”

    谢易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走回甜水巷, 推开院门,看见谢老九正坐在廊下择菜, 韩菘蓝蹲在井边拿了个小木盆给砂糖橘洗澡。

    去广昌县之前,谢老九将砂糖橘和阿黄都交给了卢植代为照顾。阿黄前年冬天走了,砂糖橘倒是还健在。只是它到底是一只凡猫,从它到谢家距今已经过去十五年了,这个年岁在猫界已经是个老爷爷了。哪怕它的年纪完全可以当汤圆的曾曾曾孙,但也远不如汤圆这个“祖奶奶”来得有活力。而这一点就体现在洗澡上。

    曾几何时,砂糖橘是最讨厌水的。每次洗澡都免不了要跟他们斗智斗勇,可如今,年迈的胖橘别说上房爬树,就连动都懒得多动弹一下,任由韩菘蓝揉搓洗刷。

    谢易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惊动他们。他靠着一根廊柱坐下来,静静享受着这最后的与家人相处的平静时光。墨临在桂花树底下,闭着眼睛。风穿过香樟树叶子,像是替他把最后一段话也翻了过去。

    和玄衣约定的日子终于到了。

    翌日一早,谢易便醒了。他睁开眼睛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谢老九扫院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他听到韩菘蓝在井边打水,听到驴打滚咀嚼草料时发出的窸窣声响,听到风穿过桂花树叶子的声音。

    那些声音他听了许多年,还是跟以前一样,像是这条巷子会用同一种方式替他数日子,不赶他,也不留他。他站起来,把铜如意用布包好,装进布袋里,走出屋门。

    谢老九看见他出来,没有问他是不是要走了,只是放下扫帚,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走到谢易面前,伸手替他正了正衣领,粗糙的、温热的手掌,跟小时候一样。

    之后他去灶房端了一碗面出来,搁在石桌上。

    他没有问谢易要去哪,也没有说“路上小心”。韩菘蓝站在井边,手里攥着一把没洗完的小葱,水珠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青砖地上。

    他看了谢易一眼,没有开口,只是点了一下头。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汤圆蹲在桂花树上,碧绿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它没有跳下来,像是已经把这一程的路替他量完了,剩下的路,它不需要再跟了。

    谢易在石桌前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汤。他低头吃完那碗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谢老九的声音,不大,像是被风吹了一下:“记得传个信回来。”

    “好。”

    谢易没有回头,走出了巷口。他知道那些留在院子里的人会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替他记住这个早晨,就像他也会替他们记住这碗面的温度。

    墨临从廊下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晨光落在青砖地上,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页翻到了末尾的书页,已经合上了大半。

    正午之前,白峤县的城墙已经看不见了。玄衣等在路边。她看了谢易一眼,说:“准备好了?”

    谢易说:“准备好了。”

    玄衣点了点头,朝南边伸出手。

    谢易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白峤县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甜水巷的屋顶也早就被树影遮住了。他转回头,把手伸出去。

    墨临站在他身边,没有开口,但也没有退后半步。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把衣摆吹得微微晃动。

    谢易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个他成长的县城,也没有再放慢脚步。那条路在他脚下渐渐变淡,像是已经走完了所有的路口,连身后的回音都落尽了。

    他不需要再记住路名,也不需要再辨认方向。白峤县在晨光里渐渐缩小成一个点,甜水巷的屋顶也隐入了树影。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到甜水巷,但他知道院子里那些声响还在,没有被带走。

    玄衣带着谢易和墨临走了大半天。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青石板,又从青石板变成云间的台阶。谢易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跟在玄衣身后。

    墨临走在他旁边,步子很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方向。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亮,脚下是看不见底的虚空,头顶是越来越近的光。

    他们穿过一道门,门框上没有匾额,跨过去的时候,谢易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安静下来。玄衣停下来,侧过身:“到了。”

    谢易抬起头。

    面前是一座大殿,殿门敞开着,檐角垂着铜铃,没有风,但铃铛在轻轻响。殿内站着一个人,身量极高,穿着暗红色的朝服,面容方正,三缕长髯,目光沉得像一口不会起风的井。

    他站在殿中,像是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久到尘埃都学会了绕着他走。玄衣朝他拱手:“天尊,人到了。”

    闻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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