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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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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要有自己的本事。”

    这句话,虞锐记了大半辈子,孟海月说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可那轻飘飘的一句嘱托,比虞立德在墓前流过的所有眼泪,发过的所有誓,加在一起还要重。虞锐知道,母亲是不想她唯一的女儿长大后也活成她那样,看错人,走错路,一辈子耗尽在愁苦之中。

    后来的事,虞曼听过,也亲眼见证过一部分,虞锐做到了,不止有自己的本事,还把虞氏变成了市值数倍于虞立德时代的商业帝国。过程虞曼也清楚,和两个哥哥争继承权,和外面想要吞掉虞氏的资本斗,到最后,公司是她的了,小时候牵着她的那两双手,后来在董事会上拍着桌子跟她对骂。

    至于父亲吴守拙,虞锐沉默了片刻:“你爸爸,当初和他结婚,是真的喜欢,至少那时候是。”

    虞曼记得父亲早年的样子,站在画架前,手里捏着画笔,半身沾着颜料,回头看人时总带点温和而散漫的笑意。他给虞锐画过很多肖像,也给虞明和虞曼画过,那些画起初挂在墙上,后来收进了箱子。画布上越来越少出现家人的脸,越来越多出现那些外人看不懂的抽象符号。

    再后来,婚姻就剩了一副框架。

    “没有了感情,但维持着婚姻,对谁都有利,你们有完整的家,集团有稳定的形象,他可以继续画画,我可以专注事业,这是我的计算,和你外婆当年,本质没什么不同。你姐姐也一样,她的婚姻,从选择到破裂和我多像,都以为自己选了一条和母亲不同的路,到头来发现走的是同一条。”

    喉咙堵得难受,虞曼哑声开口:“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小时候和你们讲这些,太早了,后来你们长大了,又觉得讲不讲没什么分别,过去的事,知道了也不能怎样。”

    虞锐摩挲着茶杯边缘,苦笑似地说:“大概也是习惯了,你外婆不跟我说心里话,我也不跟你们说,一代代传下来的沉默,像血型一样,不自觉就遗传了。”

    从小到大,虞锐没用过打骂的方式教育两个女儿,可只要她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就足以让人感到无形而不可违逆的压力。

    在这种压力下,虞曼和虞明在各自的青春期里从未表现出所谓的叛逆。早恋、不良社交、沉迷游戏、不计后果地尝试新鲜事物,这些同龄人中常见的问题,在她们身上一概不存在,她们只是按部就班地走着虞锐预先铺好的路。

    但其实,虞曼有过一段隐秘的逆反。

    那时候她已经看清了这个家的权力生态,最顶端是虞锐,一切秩序的制定者和维护者,最底层是吴守拙,沉默退缩,成了一个失语者。中间是她和虞明,在虞锐划定的框架里成长,试图在有限的空隙里做自己。

    她看着虞锐,心里想,长大了绝不要变成她这样冷硬,不可亲近,她要做一个完全相反的人,柔软,温暖,让人想要主动靠近。

    于是在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变得自我矛盾,也变得虚伪起来。

    很多时候,她都想无缘无故地大发脾气,想在不耐烦时甩脸色给任何人看,可她还是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对所有人都过分和善的笑脸。因为她看到了虞锐发现她身上那些与她期望不符的变化时,皱起的眉头。她为此暗暗快意,觉得那就是自己的宣言和反抗。

    可实际上,那场反抗从未真正触及什么。

    在虞锐眼里,不过是枝桠的轻微偏斜,主干方向不变,就无需修剪。从头到尾,那都是在虞锐圈好的范围里自娱自乐的一场游戏,等虞曼意识到这一点,也就厌倦了,放弃了。

    可有一部分自我,确实是在那期间得以塑造成型。

    成年后的虞曼,不像虞锐,也不像吴守拙,表面的温柔平和是展示给人看的,底下那层坚硬的壳才是她真正的皮肤。

    这个结构运转了很多年,工作上帮她在虞氏的权力体系里游刃有余,社交中帮她维系着恰到好处的界限感,唯独在感情里,成了一道翻不过去的障碍。

    这些,虞曼同样不曾和虞锐说,常年缺乏真正意义上的交流,使得比起袒露自我的羞耻,更大的困难是已经忘了该怎样开口。可此刻,她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张开了:“妈,你还记得很多年前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你问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我说,她只是一个安静的存在,当时那样说,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让你听到你想听的答案,而更根本的原因是,我一旦承认了那份感情,就得面对很多我不想面对的东西。她的背景、年龄、在那段关系里的位置、我对待她的方式、你的态度、集团的顾虑……这些全都会变成必须处理的问题,而只要否认,这些问题就可以当作不存在。”

    虞曼停住了,短暂的静默中,她微微低头,仿佛曾经那个怯懦虚伪的自己就站在面前,让她无法直视。

    她吸了口气,抬起眼,继续说:“所以,从小到大,框架是你给我的,但往里面填什么,是我自己选的。”

    虞锐将茶杯搁到旁边矮桌上,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被理顺的藤蔓,扶正的花株,还有脚边堆着的枯枝残叶:“上一秒我还在想,这个家的女人是不是有什么咒,你外婆的婚姻,我的婚姻,你姐姐的婚姻,还有你的感情,都走得格外不顺。”

    “可现在来看,还是不一样的。”

    “你今天在花房里剪了一下午的枯枝,枯枝好剪,一刀下去就断了,难的是那些缠在一起的藤,要一根根理,理的过程可能会伤到自己,也可能会伤到旁边活着的那根,可你不理,它们就一直缠着,活的那根永远长不好。”

    “你外婆养了一辈子的花,却没有学会理那些藤,我呢,剪得太用力了,活的枯的一并剪断,后来再没长出新的,你姐姐学了一部分,但没学全。”

    “你比我们都多一样东西。”

    虞锐的视线落回虞曼脸上。

    “你愿意蹲下来,拨开最底下的泥,看一看有没有新芽。”

    天色暗了,玻璃顶棚外的天空,残余着一层黄昏与黑夜之间的过渡。

    虞曼在虞锐身上照见了自己,也借来了坦诚的勇气。

    她对虞锐讲起明春来,说那时的明春来是个怎样的人,是什么让她注意到了她,又被她打动,于是越来越频繁地将目光投向她,直到后来,这份关注早已超出了“这个女生很优秀”所能解释的范畴。

    对她感情的萌芽,并不发生在某一个具体时刻,也不是电影里四目相对天地静默的戏剧性场面,是由许许多多日常时刻缓慢堆积而成。

    虞曼说着这些的时候,不完全是倾诉,更多是在补做一件迟来太久的事。辨认自己,看清自己感情的起点,也看清它一路走来曾被什么挡住,被什么引向弯路,最后被什么拖慢了脚步。

    从虞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虞曼坐进车里,黯然地想着明澈。

    这些年来,她反复咀嚼自己的后悔,却很少去真正想象明澈这六年是怎么走过来的。因为一旦想了,就会发现其实自己什么也没做,想去榕城看她,远远看了就走了,想联系她,电话没接通就挂了,想和好,弥补,解释,可每次都停在了“想”这个字上面。

    想,是一个安全的位置,包含了意愿,暗示了深情,却不必承担行动后可能到来的后果。她可以在“想”里面待很久,想到自己感动了自己,落下泪来,觉得已经足够深爱了。

    可明澈不在“想”里面,明澈在现实里。

    在她只是想的那六年,明澈是实实在在走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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