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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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颤。

    啧,工作狂。

    不过托他的福,我这伤养得挺踏实。

    军医隔日就来换药,伙食也比预料中好。鸡汤、鱼羹、时蔬小炒,甚至还有江南的米糕。

    云枝偷偷跟我说,是晋王特意吩咐的。

    行吧,甭管真心还是假意,这人情越欠越大了。

    大概七八天后,我胳膊上的伤口结了痂,行动无碍了。

    那天下午难得放晴,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帐外晒太阳,正眯着眼昏昏欲睡,就听见脚步声。

    杨广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但眼底仍有倦色。见我坐在那儿,脚步顿了顿,走过来。

    “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他在我旁边站定,目光扫过我拆了纱布的胳膊。

    “托殿下的福。”我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他摆摆手,示意我坐,自己也撩袍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了。

    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殿下最近……挺忙?”我试探着开口。

    “嗯。”他揉了揉眉心,“黄河这段堤坝去年才加固过,今年春汛又冲垮了三十丈。底下报上来的账目不清,石料以次充好,抓了几个胥吏,一问三不知。”

    我听着,心里明镜似的,又是老问题。

    贪腐、敷衍、层层盘剥。李纲用命换来的那点震动,在黄河这条巨兽面前,仿佛从没发生过。

    “水患自古就是难题。”他望着远处奔流的河面,声音有些沉,“年年修,年年溃。堵了这边,那边决口。民力耗尽,国库吃紧。”

    我下意识接了一句:“若只知堵,不知疏,终究治标不治本。”

    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

    又嘴快!

    但杨广倏地转过头,眼睛亮了。

    “萧姑娘与本王所想,竟不谋而合。”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灼热:“这些年本王一直在想,若不止于修堤筑坝,而是另辟一条路。”

    他手指在膝上虚虚一划,仿佛在描摹一张宏大的图卷:

    “从南到北,开凿一条贯穿天下的河道。连通黄河、淮水、长江,乃至钱塘。让南北水系贯通,漕运畅通无阻。南粮可北运,北兵可南调,商旅往来,物资流通……届时,何须再惧黄河一隅之患?”

    我脑子“嗡”的一声。

    大运河。

    历史上那个耗尽了民力国力、拖垮了大隋根基的超级工程,此刻还只是他口中的“一个念头”。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跳动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彩。那是野心,是抱负,是超越时代的、令人心惊的构想。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殿下……宏图大志。”最后挤出这么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知道结局再回头看这蓝图,只觉得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似乎察觉到我语气里的异样,目光深了些:“你觉得此念如何?”

    我能说什么?

    说你会因此征发百万民夫,累死饿死无数人?

    说你会耗尽国库,逼反百姓,最终江山易主?

    说这条运河在千百年后确实福泽后世,被称为“京杭大运河”,但对你、对眼前这个时代而言,它就是催命符?

    “工程浩大,非一代人能成。”我选了个最安全的说法,每个字都斟酌着,“需举国之力,更需……慎之又慎。”

    他笑了。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反而有种找到知音般的畅快,甚至带着点少年人似的执拗:

    “正因为难,才值得去做。我在江都十年,亲眼见过江南米粮北运之艰,漕船翻覆,颗粒无收。也见过北方旱涝,饥民遍地,而江南丰稔之粮却因路途阻滞,鞭长莫及。”

    他站起身,望向南方,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若有一条水路贯通南北,丰年可调剂,灾年可赈济,兵员粮秣朝发夕至,商贾货殖昼夜不息。于国,是血脉畅通;于民,是活路万千。”

    他顿了顿,回头看我,一字一句:

    “此等功业,纵使艰难,纵使耗费,亦当为之。功在千秋。”

    功在千秋。

    这四个字砸下来,我心头剧震。

    是啊,功在千秋。

    京杭大运河,在现代是写在历史课本里的伟大工程,是南北经济文化的大动脉。我甚至记得旅游时坐船经过某些河段,导游还会感慨,“这是隋炀帝的遗产”。

    可功在千秋,也是“罪在当代”。

    史书说隋炀帝是个疯子,因为他有超越时代的眼光,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耐心和节制。他想在短短几年里,完成本该几代人慢慢做的事。

    而此刻,我就坐在这里,听着这个“疯子”亲口描绘他的梦想。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染上瑰丽的紫红色。

    营地里传来伙夫招呼吃饭的吆喝声,远处堤坝上的人影还在忙碌。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某个历史的岔路口。

    亲眼看着一个念头如何萌芽,如何灼烧一个人的眼睛,又如何……将拽着整个王朝走向既定的深渊。

    这种滋味,复杂得难以言说。

    “殿下,”我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我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离家多日,家父定然惦记。明日……我想回京了。”

    杨广似乎刚从那种激昂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也好。此地杂乱,不宜久留。”

    他顿了顿:“本王派一队护卫,送你们回去。”

    “多谢殿下。”

    他站起身,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朝主帐走去。

    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被暮色镀上了一层沉重的鎏金。

    我坐在马扎上,很久没动。

    云枝走过来,给我披了件外衣:“小姐,起风了,回帐里吧。”

    我“嗯”了一声,慢慢站起身。

    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黄河。

    浑浊的河水在暮色里奔流不息,仿佛什么都知道,又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多年后,这里会有一条运河与它交汇。

    而那条运河的开端,就在刚才,在一个黄昏的营地里,从一个年轻皇子的口中,第一次被清晰地描绘出来。

    我打了个寒颤。

    回到帐中,云枝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我的小包袱卷好了。明天一早,晋王府的人就会护送我们回长安。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黄河哗啦啦的水声,跟催命符似的,吵得我脑仁疼,半点睡意都没有。

    月光从帐子缝里溜进来,在地上划了道白线,冷飕飕的。

    看着那道光,我脑子就跟走马灯似的,杨广那张脸开始自动循环播放。

    第一个蹦出来的,是今天黄昏,他说起那条贯穿南北的大河时,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功在千秋”四个字砸下来,配上他那种“这破事儿再难老子也要干”的架势,当时我真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那蓝图太疯狂了,但也……太耀眼了。

    紧接着,那晚篝火的噼啪声好像又在耳朵边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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