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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我见暴君来时》30-40(第13/17页)
我揉了揉后颈,抬眼看见杨广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已经换了几卷。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太监端着茶盘进来,轻手轻脚地在案边各放了一盏温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茶还挺香,不愧是宫里的东西。
我端起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总算舒服些。
杨广也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目光仍落在摊开的卷宗上。
午时正,殿门再次被推开。
两个小太监抬着食盒进来,在偏厅布菜。四菜一汤:清炒菘菜、醋芹、炙羊肉、鱼鲙,还有一壶温过的梅子浆。
“殿下,萧姑娘,请用膳。”孙宦官立在门边。
杨广这才放下手中的卷宗,洗了手,在主位坐下。
我也跟着坐下,这才发觉确实饿了。
他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夹一两筷,咀嚼得很慢,目光却时不时瞥向摊在旁边的那份奏疏。
实在太无聊了,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破了我定好的四条规矩。
“殿下,陛下让咱们看这些……到底要干啥?”
杨广放下筷子。
瓷筷搁在青瓷碟上,发出清脆一响。
“看。”他说,“看完自然知道。”
我嘀咕:“这不等于没说吗……”
午后困意汹涌袭来。
我强打精神,又抽了一卷工部水利奏报。某河某堤,需修缮长度几何,预估工料多少,征发民夫数目……
字在眼前打转。
头一点,差点磕在桌上。
猛地惊醒,额上已是一层薄汗。
抬眼,杨广还在看。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他却浑然不觉,已经看了十几卷了。
……这耐力,服了。
我甩甩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微热的风灌进来,总算驱散了些许困意。
回去坐下,这次,我打开了一份工部奏报。这份奏报特殊,因为那后面,附了一页私笺。
纸色暗黄,质地粗糙。字迹潦草,墨色发灰。
「……州中河工主事一职,本应聘请熟谙水利之匠人。然太守坚用其姻亲子弟,某姓陈,年方弱冠,于治水一窍不通。今春汛至,新修堤坝溃决三十丈,淹田百顷,灾民流离。然陈某仅被申饬,调任他处,毫发无伤。寒门匠人纵有数十年经验,无处举荐,报国无门,呜呼!」
末尾没有署名。
只有一滴干涸的、晕开的墨渍。
像泪。
也像血。
我皱起眉,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沉重。
这感觉,跟刚才看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
任人唯亲?举荐不公?
一份工部奏报里,怎么会夹着这种东西?
谁写的?怎么递上来的?
我抬起头。
发现不知何时,杨广也在看我。
他手里也拿着一份卷宗,眉头微蹙,目光沉沉地看着纸页,那神情……像是在看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又像是找到了什么关键线索。
我们谁都没说话。
默契地,同时将手中的卷宗推给对方。
他拿到的是那页私笺。
我拿到的,是一份御史台的弹劾奏疏。弹劾某郡守“举荐不公”,所用僚属“皆出本郡大族,寒俊无一得用”。
奏疏写得很长,列了七八条罪状,最后总结道:“如此举荐,名为选贤,实为私相授受。寒门才俊,报国无门,此非一郡之弊,实乃天下之疾。”
朱批只有两个字:
“已阅。”
鲜红的朱砂,在昏黄的纸页上刺眼得惊人。
那红色浓得发暗,像是蘸了太多朱墨,力透纸背,几乎要渗到纸背去,带着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分量。
窗外的日头,不知何时已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带着暖橘色。
我们一份接一份地看。
动作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沉,竹简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第二十九卷。
是吏部某年的铨选记录,某州,新授县令十八人。
“十八人中,十五人为当地大族子弟。”
“寒士纵有才,无门可入。”
朱批依然是两个字:“已阅。”
然后是第三十卷。这一卷,纸页边缘磨损,装订线松了,纸张本身也比其他奏疏黄暗得多。
展开的瞬间,我呼吸一窒。
「……臣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陛下。然临死之前,有一言不得不吐。」
「骊山一案,臣彻查之时,阻力重重。非证据不足,实权势压人。」
这是李纲的,李纲的那封遗书!
只是现在的这些内容,是我没看过的!是没有流传出去的!这是原件!
「臣欲传唤某子弟问话,竟有三位朝中重臣先后来说情。」
「臣欲调阅某家田产簿册,掌管文书之吏竟称‘不慎遗失’。」
「朝中要职,半出高门。州郡察举,尽归世家。」
「寒门士子,纵有管仲之才,诸葛之谋,亦困于门户,老于蓬蒿。」
写到这里,墨迹忽然乱了。
大片污渍晕开,字迹模糊,像是书写时情绪激荡,泪落纸上。能看出有几处笔画被水渍洇得变形了。
下一段,笔锋陡然变得激烈,几乎划破纸背: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陛下!此制不破,天下英才之心先死!」
最后一行,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淡得像力气用尽了:
「臣愿以此残躯,叩请陛下,破旧制,开新路。」
「臣李纲,绝笔。」
我捏着绢帛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更复杂的战栗,从指尖一路麻到心口,麻到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心脏。李纲……原来是用这种方式死的。
不是绝望自尽,是用命砸门。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份沉重得烫手的遗书原件,轻轻推过案几,推到杨广面前。
他接过。手指触到那湿润过又干涸的纸张褶皱时,顿了顿。
然后他展开,低头看。
他看得很慢,目光在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上久久停留。烛光在他脸上明灭,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看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份遗书轻轻、郑重地放在案上,像安放某种祭品。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压在李纲遗书之下的下一份。
明黄色绸缎封面,完好无损,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却不容错辨的皇家光泽。封口处,鲜红的玉玺印泥清晰赫然,像一道沉默的命令,又像一道未开的闸。
杨广动作顿住了,抬眼看向我。
我也正盯着那抹刺眼的明黄,喉咙发干。这颜色、这印泥……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座故纸堆里。
它属于太极殿,属于御案。
“一起?”他声音有些哑,不是疲惫,是某种压抑着的什么。
我用力点头,手指在袖中悄悄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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