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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益第二年来荆楚时,下船的时候又看到了余锞。

    余锞穿着百户的武官服,挎着刀站在码头上迎接。他没有站到最前面,但韩益下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同他有过一面之缘,而是因为只有这个人没有看他。

    韩益后来问他当时在看什么。

    余锞说:“看粮仓的门……我怕有人趁乱摸进去。”

    韩益笑了,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在荆楚停了五天,那五天,余锞天天来码头守着,那一年也没有再丢军粮。

    后来韩益问就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余锞说:“双亲和一个妹妹。”

    “多大了?”

    “二十,同我一边大。”武将家中的女儿不好嫁,何况还是余家这种。

    韩益没有接话,而是循着余锞的目光去看那粮仓的门,船舱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船板上,他们一个坐着一个站,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和几袋粮食。过了很久,韩益开口了,语气随意:“我夫人去世了,续弦的事一直没定。”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伸手把茶壶往余锞的方向推了推,像是在给他留一个接话机会。

    余锞震惊地看着韩益。他知道韩益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当时,他站在船舱里,烛火忽然爆了一下,噼啪一声,叫两人的影子晃了晃。可余锞有一瞬觉得自己好像聋,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大口:“……我妹妹她身体不大好。”

    “京中大夫多。”

    “……她没出过远门。”

    韩益说:“我派人来接。”

    余锞没有第三句话可以说了,原本他说这些也是为了矜持——这可是承恩侯府的嫡长子。

    后来,余氏嫁入京中。再后来,余锞“立”了军功。百户升千户只是开始,余家青云直上。

    韩旭不信:“光凭这两件事就能让余氏嫁给韩益?”

    以他对韩益的了解,此人无利不起早,不可能因为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动心,那可是侯府夫人的位置。而且那时候母亲才过世多久,韩益在那时候续弦,无疑会得罪姜家,是什么让韩益宁愿冒这样的风险,也要娶余氏呢?

    从前温宜没想过这事,如今得知了韩益的为人也觉得奇怪,只她想了片刻,确实想不出来余家能有什么能叫韩益甘愿得罪姜家也要娶余氏的,她摇了摇头。

    韩旭看她又要皱眉,上手揉了揉她的脸,她最近皱眉皱得没完了:“此事事涉辛秘,不是那么容易打听的。”

    温宜也知道,只是一提起来便有些着急罢了,她被韩旭揉得有些疼,拨开他的手:“左士诚身死,还是被人在大理寺衙门三司堂审时一箭射死的,此事恶劣非常,皇上一定会深究,背后动手之人敢冒如此大不韪,一定是着急了。”

    依他们所想,左士诚当初在泰丰楼会见的人和那日在大理寺射杀他的人定是同一人,这人能把手伸到边陲,不是吴显鸻便是韩益。

    可不论是左士诚还是吴显鸻,都与韩益脱不了干系,事已至此,就算那人是吴显鸻,背后也一定是受了韩益的指使。

    就像左士诚自己说的那样,不管他犯下多滔天的大罪,他最开始的目的就是贪财而已,他之所以和韩益搭上线,应该就是因为火铳。

    那吴显鸻呢?

    此人出身兵部,所以能暗中把方戟从峪北勾抽去荆楚,也能藏匿军器营真正的火铳数量和走向,他去西北做了监军,对西北一应军务了如指掌,余锞的上位是因为他,姜帅的死定也有此人推波助澜。左士诚是贪财,那吴显鸻这么不遗余力地替韩益卖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些年来,余锞不知道冒领了多少人的军功才走到了如今的位置,兵部既有韩益的人,那余锞当初之所以能踢掉姜帅和姜老看好的关胜做到荆楚总兵,肯定离不开韩益的相助。韩益对余锞不止是提携之恩这么简单,此人不好下手。”

    温宜说:“可以从吴显鸻下手。”

    韩旭知道温宜什么意思,韩玿说过,吴显鸻有一个儿子。

    还是独子-

    左士诚经堂审,虽身死,却查出涉嫌谋害边将、残害忠良、私贩火器、通敌卖国数宗大罪。此事牵连甚广,举世震惊,为安旧臣之心和平息众怒,宣景帝再一次下令彻查姜帅战死一事。

    大理寺正王瓒协同刑部和都察院,以左士诚供词和大皇子、温誉所呈罪证为突破口,从左士诚借“以物冲抵”之事伺机敛财、私贩火铳一事查起,不过三日,户部泰半官员尽数下狱,漕运一线事涉官员难辞其咎。

    直到第一批涉事官员证据确凿被推出午门斩首,大理寺和刑部的牢狱依旧住不下,刑部原本打算改建书吏值房的事被搁置,那片排房又重新变为了待罪所。

    京城之中气氛紧张,官员们各个闭门不出,唯恐牵连到自己。

    吴府。

    吴显鸻刚从外头回来,把官帽取下递给管家的时候,听他低着头,压着声音说:“老爷,侯爷来了。”

    吴显鸻脚步一顿:“……来多久了?”

    “不过一刻钟。”

    吴显鸻一眨眼,盖住了眼底的情绪,正要往后院迈的脚步一转,往书房去了。

    日近黄昏,浅淡的日色洒在窗纸上,昏朦朦的不够亮堂,书房里又添了几盏灯,才勉强驱散了沉下来的暮色。承恩侯已在里面坐了好一会儿,下人上茶的时候不敢抬头直视。

    吴显鸻进去的时候,韩益正在一边品茶一边翻看他书架上的书。

    听见脚步进来,韩益余光未抬:“看来本侯来的不是时候。”

    吴显鸻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低声禀道:“下差前,三司的人来了。”

    韩益翻过一页纸,语气未变:“他们找你做什么。”

    可吴显鸻的姿态依旧卑微:“问那三道调令的事。”

    “你怎么说?”

    “……此事是当年的户部尚书批的,下官怎么知道?”

    “都察院的人信了?”

    吴显鸻知道韩益什么意思——兵部尚书在京城,他在西北,京中要调人秋操,定会事先过问西北军情。当时吴显鸻作为西北监军,兵部要合操,第一个过问的就是他。吴显鸻说:“我就是个监军,又不懂打仗,当时西北太平,京里又催得紧,便回了‘可行’二字。再说了,此事侯尚书不止过问了我一个,想来这也是侯尚书权衡利弊的结果。”

    左士诚先前在大理寺衙门上说的话,吴显鸻又说了一遍给吴显鸻听。

    韩益坐在那处,不知是提醒还是威胁:“调令的事只是开始,左士诚已死,火铳的事瞒不住,皇上要查姜瑱的事,势必会牵扯出荆楚和新烛教,三司之后可能还会找你。”

    吴显鸻低着头:“下官知道该怎么做。”

    韩益听完,没有再说话。

    吴显鸻便知道韩益这是满意了。

    黄昏西落,窗外连最后一点余晖也没了,韩益将手中的书翻完,像是觉得书房里的灯不够明亮,准备要走——

    吴显鸻态度谦卑地站在那里,忽然开口:“侯爷……”

    韩益这才正眼看他。

    吴显鸻未语先笑了,边说话边觑着韩益的脸色:“……侯爷,我想见一见我的儿子。”

    韩益明明还是在看他,可那目光却在一瞬之间幽深起来,他甚至替吴显鸻把书放回了原位,语气如常道:“恙生在苏州一切都好,你不必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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