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摊文学 > 青春校园 > 北纬1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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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叶像是背后长了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他对我说:“你不要难过,主要是你来玉京有一段时间了,平时不怎么说话,跟只鹌鹑一样,我怕有人欺负你,我妈说了,要敢于同恶势力作斗争,我把那几个人揍了,他们以后就不敢欺负你了。”

    “我不怕他们欺负,你以后不要打架了,我会有办法解决的。”我说着话,手上动作不停,药膏有刺激性,我感觉到指尖下的人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于是动作轻柔了两分。

    “挨打再去告状啊?那不行,我是你哥,不能让你挨打。”

    他笑着,胸腔震动,我觉得那些震颤像是一场世界上最小范围的地震,震感顺着我的指尖传到我的心口。

    黎叶感受到我的沉默不语,接着说:“夜来香是我妈最喜欢的花之一,她还会唱邓丽君的同名曲,你要不要听?我唱给你听啊。”

    “你还会唱歌?”我说。

    “看不起谁啊,咳咳——听好了,‘那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齐唱,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

    直到现在,我一直都没有跟他说过,其实他唱歌五音不全,调跑到不知道哪里,但十五岁的我感念他,忍着听完了一整首跑调的《夜来香》,最后违心地称赞他唱得好听。

    在我二十二岁时,我在一个剧场兼职打工,有一天忙到很晚,黎叶来接我回学校,他看我累到迷糊差点被井盖绊倒,不由分说地弯腰把我背在背上。

    我趴伏在他已经变得宽厚的后背,手圈着他的脖子,迷迷糊糊说:“黎叶哥,我有点累。”

    那时候母亲已经离世一年,我要赚活费和学费,每天除了上课其余的空闲时间都用来打工,很累,很疲惫,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

    黎叶从来没有说过帮我赚钱之类的话,他的爱都是基于他理解我的坚持。我想要靠自己,他就每天来接我回学校,偶尔遇到打工太晚,学校锁门回不去,我们就会住在我学校门口十块钱一晚的招待所里,相拥着入眠。

    他经常背着我行走在夜色浓重的北京城,城市的灯光太辉煌,遮住了满天的星光,他一路上低低吟唱着不成曲调的《夜来香》,也会唱其他,《甜蜜蜜》《千言万语》……

    我从来没有说过不好听,因为唱歌的人是黎叶。

    因为是黎叶。

    记忆太过复杂,我又写到了以后,好像只要书写黎叶,思绪总是不受控制的游弋。

    回到那个夜来香盛放的夜晚,我问黎叶:“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登时来了分享欲,“等我”。他光着上半身跑回家,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相册折返,我们就着灯光,两颗脑袋碰在一起,一页一页翻看相册。

    黎叶的妈妈是个英气的美丽女人,一头干练的短发,戴着黑色的渔夫帽,背着大大的登山包,和不同的植物合影,有时候是一棵树,有时候一朵花,不同的场景下不变的是灿烂的笑容。

    “她去墨脱考察时拍的,手指的这株紫色的花叫‘墨脱报春”,这张是去青海工作,她后面的树是青海冷杉,很高吧,这张是……”

    他一张张为我介绍照片拍摄的地点,出现的植物,我安静地听着。等翻完一本相册,我犹豫着,最后还是问他:“她不在了,你难过吗?”

    “难过啊,那可是我妈,她走的时候我都快哭死了。”黎叶把衣服套回去,打直一双长腿,视线落在那些夜来香上。

    “可我妈说过,人一下来就是在不断前行,最终抵达死亡的终点,但死亡不可怕,因为每个人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回来,比如说,埋进土里,为植物供给养分,等来年春天开出花,这样想,她大概变成了她喜欢的夜来香,所以她其实就在那里。”

    “就在我家这座院子里,一直都在。”

    我后来写的一些文字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鸣,偶尔出版社会收到一些书迷的来信,出版社的编辑将信件转交给我。那些未曾谋面的人会在信里问我,为什么能写出这样触动心弦的文字,灵感来自哪里。

    我会独自坐在书桌前,从半开的窗户往外看,楼下院子里金黄的蔷薇开得热烈,我在凝望片刻后给他们回信。

    【我的一,都在从记忆里汲取养分,夏天,雨水,植物,鲜花,以及身边的每个人。书中的文字虽然是我写的,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那些文字的背后,是我的灵魂在替我执笔】

    聂鲁达有一首著名的诗歌,里面写道:“你是我贫瘠土地上最后一朵玫瑰”,我在书写黎叶时,不由得联想到这句诗。

    我想,黎叶不是玫瑰,他是暴雨,是艳阳,是上帝留给我的最后一片“应许之地”,让我贫瘠的世界出灿烂的繁花。

    黎叶,我的黎叶,十五岁遇见的黎叶,让一个叫作“叶准昂”的人终其一都在想念。

    窗外的落雪已经停了,我放下笔,合上写满文字的笔记本,就着已经冷掉的水吞下今日份的药片,然后起身穿上外套,下楼走到被白雪覆盖的庭院里。

    雪夜寂静无声,天气寒冷异常,莹莹白雪在黑夜里反射出白光,我踩着厚雪走到蔷薇的根部,迟缓地蹲下,骨头僵硬,发出和踩过积雪时类似的“嘎吱”声。

    这已经是一具苍老的躯体。我想着,用手刨开松软的积雪,露出底下的一片黄土。

    “黎叶。”我呢喃自语着他的名字,将手掌贴在泥土之上。“可能是玉京太温暖了,也可能是抵达你太难了,我有点累。”

    我看着布满老年斑的、枯瘦的手背。这个冬天,从前那个背着我走过漫漫长夜的人,那个在夜里为我唱歌的人,已经随着夜来香的香气,消失在很久以前的那个夏天。

    现在能回应我的,只剩掌心之下湿润、冰凉的土地。

    第5章 冬至

    我找了两个工人上门清理干枯的蔷薇。它的支系太过庞大,以我现在的身体无法亲自动手。

    雪后是个大晴天,阳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刺得我的眼睛疼。

    我裹着一条旧了的灰色围巾,穿着带毛的羽绒服,看工人们用修剪钳将环绕在院墙上的枯枝一段段剪下来,再用尼
绳捆成捆,堆在院子门口。

    “叶先,您看这些需要怎么处理?”

    我的本意是一把火烧掉,让灰烬混进土里,但北京城区内不准有明火,我不能效仿黎叶曾经在玉京做过的方法。我盯着那堆蔷薇的枯枝,想了想,说:“请帮我搬到墙角,对,堆好就可以。”

    工人快速行动,将一捆捆蔷薇的残枝挪到院墙下,整齐地摆放好。

    付了工钱,目送工人们离开,我慢吞吞挪到院墙之下,呼出的一团团白气遮挡着我的视线。

    恍惚间我想起黎叶从前会指着森林里折断的一棵枯树说:“死亡不是这棵树的终点,过一段时间我们再来看,这上面会长满地衣,青苔,蕨类植物,而且还会有昆虫、青蛙之类的在里面安家。”

    北京的气候比不上玉京湿润,但我可以想象到,明年春天,一场春雨后,这些蔷薇的枯枝里会冒出一两丛不知名的白色或灰色的蘑菇——悄然地完成一场命的循环。

    我回到家里,翻出两个手掌大小的标本瓶,回到院子,折了一小截被雪水浸润过的蔷薇枝条,装进瓶子里。又回到蔷薇从前长的地方,那里只剩一个巨大的坑,像我心口缺失了一隅。

    我僵硬地蹲下,抓起一把和着雪的黄土,缓缓地放进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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