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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假面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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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他带她去了几次酒庄,最后一次是教她酿酒,让她用脚踩葡萄酒。她听不懂,用脚,踩葡萄,来酿酒?真是个白痴,他暗叹。但她白痴的样子也迷人心窍,他指着葡萄桶——对的,踩进去。

    她还是以为这是个玩笑,但还是乖乖提着裙裾踩进去,紫红色的浆果在趾缝间爆开,凉津津的果汁漫到脚背上,她脚趾条件反射地蜷起来不敢再动:“何先生……”何仲钦笑意更甚,她真可爱,他一定要想着给这双脚定制一双新舞鞋。

    他把她从葡萄桶里抱出来,她的脚尖在簌簌往下滴着晶亮的紫红色果汁,落在何仲钦的羊毛西装裤上,昂贵的质料吸饱了葡萄开始发酵的酸香,她很害怕,她把他的衣服弄脏了。何仲钦嘴唇贴着她的耳朵,问她要不要嫁给他。她受宠若惊了:“我可以吗?”不等他回答,她又天真地眨着眼睛问:“那你真的爱我吗?”

    爱也是爱的,欣赏也是爱,宠爱也是爱。何仲钦诚恳地说他爱,特意买一幢别院给她一个人住,她穿丝绸好看,他就能把能买到的真丝晨袍都一次性买回家。高兴的时候,他还愿意给她亲自涂指甲油,十片仔细修剪过的指甲是十颗珍珠。

    她那个时候相信结婚也是往上飞升,一年后就生下儿子更是飞升,即使以后都不能再登台还是飞升。何仲钦明明给这个孩子大张旗鼓地办满月,却一直都不说要把她从别院接到主宅。孩子满两岁,她也三年不再登台。不登台之后就没有人再看她跳舞了,不是一夜之间没有人看,是谈论她的人,问她近况的人都一点点少下来,最后她后知后觉,原来自己早就无人问津。

    后来别院就搭起了戏台子,她好惊喜,以为自己又可以跳了。可是来这里看她跳的人给她的不再是欣赏的眼光,一个个对舞什么都不懂的人,只知道看她的脸、腰和脚趾。没关系,怎样都是看,怎样都——她起初面对着那样的荤腥眼光一样跳,逐渐就骗不了自己,他们是拿她当个花瓶摆设,还要往她身上丢烂泥巴。

    何仲钦有时候点名让她下来和大家喝一杯,不许换衣服,就穿着跳舞的衣服去给宾客们斟酒。她的脊椎不再是向后弯折,而是变成向前,弯成一个谦卑讨好的钩。何仲钦让她讲几句,她嗫嚅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整话。只会说你们好,欢迎你们,希望你们喜欢我跳的舞。其他人对视一眼,更加明晰何仲钦这是娶了个傻子。那就喝酒吧,看看喝醉之后是什么样。但喝到第三杯她就开始面红,咳嗽得停不下来。她求助的眼神看向何仲钦:求求你,让我走吧。何仲钦面有愠色,喝酒也喝不了,说话也不会说,只知道丢人现眼。他非常失望,两个月都不再来别院一趟。

    何仲钦不来的时候,她也是会化上舞台的妆,也每天严格遵循减脂食谱吃饭,BMI上了16就天塌了,要死了。她等他很久,确定他真的不会来之后,她便默默在房间对着镜子哭,混着黑色睫毛膏的眼泪把脸分割成一道一道,哭完后自己细致地擦掉泪迹,重新盯着镜子,让新的泪再流下去。这段时间里,她的芭蕾舞鞋在樟木箱底开始发霉,缎带像蛇蜕一样发暗发黄。她在梦里闻到当年剧院后台的松香味,那味道像一颗陈年的牛轧糖一样黏在牙床上。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何仲钦还是带了宾客来。她喜出望外了,急急地去捡衣服,去重新把自己的脚塞进舞鞋里。“我要跳哪一支?你想看哪一支?”可是他也一样懒得给她好脸色,只让她登台去跳,跳什么随便,就跳你最拿手的。

    她疏于练习,又缺乏信心,舞姿已经大不如前,力度不够,平衡不足,阿拉贝斯都已经摇摇欲坠。她一眼看到台下的丈夫又带了一个穿旗袍的女孩来坐,比她年轻和健康,连唇膏的颜色都比她漂亮,印在杯壁边上一个个印子。

    何仲钦只往台上瞥了一眼,就转头对着他人笑:看吧,其实没有什么可看的,她早几年跳的还算是能看,现在年纪大了,越来越不像样。其他人也笑,到这个时间点,他们连让她下来陪酒都懒得说。跳完了?跳完了那就下去吧。

    他说的每句话她都听到了,她在人前努力地挤一个笑,然后马上回到卧室里去哭,还是那样的睫毛膏和那样的眼泪。何煜呈在还和她同睡一间卧室的时候,几乎每天都看到她这样哭,对着镜子的,没有声息的,她自己陶醉,还在自我欣赏,不然不会特意在儿子面前哭得毫无掩饰。黑色的眼泪好像把一张假面割开,还原出另一张本来面目,这张妆容她一点一点地还给镜子另一端的人。她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想到去死,自杀从此变成另外一个强烈的愿望和痛楚,持续痛了六年后,终于得到一个了断。

    那何煜呈如果遗传她的话,他也该有一张这样的本来面目。他对着镜子审视自己的脸,并辨不出自己的长相到底是不是像他早就选择自我结束的母亲——有另外一个人会比他更像,那也许,他的真相也藏在里面一层,现在这张不可方物的脸也是一层浓妆。

    融化一张假面的方式除了眼泪之外应该还有其他,疼一点的,要么温柔一点的。他的手握住他自己,一个对他来说值得羞耻的动作。他反复做一场梦,梦境中他把这个女人抱在怀里。她想过要做他的女人,她诞育过他对于这件事来说无关紧要。在梦中她用嘴唇去碰他,他闭上眼睛,要求她继续做下去。他在成人之后就很少自己做这件事,他想要的时候就有人排着队等着服侍他。

    其实最爽的就是这个,你以为做精英是真喜欢坐豪华办公室,还是多喜欢多崇敬米开理的传奇时代?都不是,反正他不是。花他妈的上千万去读常春藤图什么,图的就是比他人优越的感觉。

    在这些事里面,他觉得最爽的一件就是在拍卖场一掷千金。有钱人也喜欢打肿脸充胖子,也不是一个个就有本事把人民币当纸钱,也经常要面临看上的拍品被人抢走。他的第一桶金就是倒卖这些玩意赚来的,他用这个养他现在的梦想。表和里——做爱就是把这层他和他之间的面具吻掉。

    第4章

    他又重新欣赏一次他的偷拍照,照片上他的小腿已经和俞亚廷的贴在一起,俞亚廷的鞋尖还踩在他的脚上,确实是有点暧昧过头。这动作被不安好心的记者放大后又画一个红圈,提示这里是重点。

    这里应该是重点,可惜他怎么居然毫无印象。原来他那天脑袋喝到断片,桌子底下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消停。有点丢人现眼了,难怪他爸爸要急着给他正名形象。不过他知道,他爸爸不满的地方不在于他怎样泡一个模特,主要是他何仲钦的儿子竟然会这样谈生意。被人按在卡座里灌酒这像话吗?不知道还以为老何欠赌债抵押房产了,要儿子这样卖身。这小子知不知道,他丢人就是何家丢人?

    何煜呈偏偏就是喜欢这个——看你这一辈子叱咤风云是不是,最后就留下三个孩子,现在七十岁了还没个孙子。你年轻时对老二不管不顾,他就去搞同性恋了。评论一条比一条尖酸刻薄,他看着却爽,他没落到什么,但给他爸爸添点堵也不错。

    他干脆让他更加气急败坏一点,一个人做那种事有点寒酸了,索性打电话叫司机往会所去。里面十几个小模特和小网红都已经在那里排好队等着他,他抬头看一眼,里面有面熟的,正用那种羞涩又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他马上觉得恶心,兴致全无了。

    到他和Athena约好再见面那天,他爸爸掐准了时间,打电话让他回一趟家。他很气定神闲的样子:不回家了,很忙。在忙什么你去问司机——反正司机每天对你汇报我的行踪,何必特意再亲自试探我一次?

    他也知道他爸爸在哪里做什么,用同样的手段而已,安插两个人再放几个窃听器,想的话连爸爸半夜打几声呼噜都能知道。现在是到了他每年一度在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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