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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农家子科举奋斗日常》60-65(第8/22页)
手记分毫不差。
梅鹤时少时四方游学,心性未定,一路走来所见所感,终究不如现下通透深厚。
笔下所作策论,皆依托理想化的朝堂规制推演,只论制度理应如何推行。
如今亲身历经民间百态、官场实情,方才豁然清明,知晓世事并非皆如纸上所想。
政令自顺天下发,途经府县层层弯折,扭曲走样,每一处偏离规矩的疏漏,最终皆由无权无势的寻常百姓默默承担苦楚。
动身离开济宁前夜,郑主簿特意赶来客栈,为他送行。
二人立于后门石阶上,郑主簿望着梅鹤时,道出临别肺腑之言:“我不敢奢求你们读书人一朝一夕便能根除百年积弊,只盼你日后执笔作策论时,莫要将‘轻徭薄赋’四个字写得轻飘飘,失了民生千钧重量。”
梅鹤时躬身长揖,郑重应声:“晚辈定铭记于心。”-
此后两月,梅鹤时辗转遍历山东全境。
自济宁向西,途经兖州、东昌,再折道北上青州、莱州。
每到一处皆停留数日,查阅当地存档户籍税册,走访田间农户、市井商贩,将一地真实见闻录入随身簿册。
十月末,一封辗转多日的家书自淮安府送至梅鹤时手中。
信中细说近况,朱衡高中解元,冯思源亦顺利考取秀才,唯有刘澄秋闱落榜,现已入县学,坐馆教书为生。
刘澄信中言语平和,只寥寥数语宽慰自身,道恰逢闲时歇口气,教习学子亦是安稳去处。
冯思源所言篇幅最长,多为日常琐事,文末提及家中正商议亲事,若能定下便再来信相告。
彼时,梅鹤时借宿乡间村塾闲房,就着昏黄油灯,将书信细读两遍,随即铺纸研墨,提笔回信道贺。
他恍然忆起年少初遇之时,众人皆是少年意气,风华正好。
不过数载光阴流转,昔日一同求学的友人,竟都陆续到了成家立室的年岁。
婚嫁亲事,梅鹤时从未放在心上。
从前潜心静修,不问俗世情爱,如今一心伏案研学,倾尽心力奔赴科考前路,他日若有幸入仕为官,亦必会全身心投入民生仕途。
横竖梅氏宗族子嗣繁茂,儿孙满堂,家族香火从无断绝之忧,想来也不缺他这一房延续血脉
十一月下旬,第二封家书再度寄到。
冯思源来信言明,亲事已定,女方为本县耕读世家女儿,两家心意相合,婚期定在来年开春。
梅鹤时当即吩咐云澈备下一份贺礼送回淮安府,规格与先前朱衡定亲时分毫不差,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遣人送走回信,梅鹤时独坐灯前,翻阅这两月奔走山东各府亲手抄录,梳理完备的民生手记。
漕运改道引发沿岸集镇衰败、各地赋税折征标准参差悬殊、官仓存粮随年景丰歉剧烈起伏他依时序逐条梳理,渐渐理清一条清晰脉络。
一方民生的兴衰,绝非朝廷一纸政令便能轻易定调,皆是经年累月因地制宜的调整,点滴查漏补缺的改良,层层积淀才慢慢成型。
赋税重担自上而下,由府至县转嫁,最终尽数压在底层农户肩头,化作无端延长的徭役、额外加征的银钱与克扣缩减的收成。
先前七月雅集上,老翁一句 “仓储空匮”,彼时于他而言,不过一句笼统感慨。
如今亲身走遍乡野,才看清这句话背后环环相扣的因果。
起初,梅鹤时只当此番游学,只为搜集各地数据,补齐山东粮价、户籍、实征税额等详实条目,而今方才彻悟此行深意。
纵使史料残缺,记载疏漏,亦要持守审慎思辨之心,不可仅凭片面讯息,草率下定论。
梅鹤时合上簿册,褪衣一夜好眠。
翌日晨起,吩咐云澜、云澈:“收拾行囊,朝食后动身前往山西。”
此后将近半年,梅鹤时踏遍北方数省山河。
山西地势高旷,入冬后寒风凛冽刺骨,道上行路人步履匆匆,衣衫单薄,面容黝黑干瘦。
梅鹤时沿汾河谷地一路南下,途经多处煤铁产区,当地乡民多靠采矿、冶铁谋生,村中稚童小小年纪便下窑背煤,街头少见读书之人。
他在太原停留半月,查阅本地矿税、冶铁配额与历年官办铁场账目,发觉账面额定产量与实际上缴铁料的差额逐年拉大。
胥吏转运途中私自加征,以次充好之乱象,较田赋折征更为猖獗。
这日,途经一处官办铁场,梅鹤时于坡上勒住马缰。
山坳深处传来铁器碰撞的脆响,混杂着衙役粗厉喝骂。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云澜,独自缓步上前,立于半枯老槐树后静静观望。
坡底矿区入口,三名衙役拦路把守。
为首之人腰间悬着一串铁链,脚下踩着一只豁口木箱,手中攥着征税文书,纸角被狂风拍得噼啪作响。
他扬手拍了拍纸面,冲矿工扬着下颌,厉声呵斥:“府里定下四千斤铁料,少一斤都不行!”
对面立着十余名矿工,衣衫常年被汗水、铁锈浸透,染成暗沉褐黑。
领头是个瘦高男子,颧骨突兀高耸,手中紧攥一柄铁钎,指节布满新旧交错的裂口。
他闷声开口,语气满是无奈:“上月便已交不足定额,如今矿脉枯竭,一镐刨下去尽是碎石,实在无力凑齐。”
另一名衙役上前,将一根麻绳狠狠扔在矿工脚前:“交不齐铁料,按律法拿人抵数。是你们自己推出一人,还是我们动手捉拿?”
矿工们霎时面色铁青,周身凝起压抑的怒意。
瘦高个身后一名年轻矿工按捺不住,往前踏出半步,刚要争辩,便被身旁之人死死拽回。
瘦高男子盯着地上麻绳沉默片刻,弯腰拾起递还给衙役,脊背深深弓下,低声哀求:“求差爷宽限三日,三日后若依旧交不足,我一人随你们回府抵罪。”
衙役不屑冷哼一声,拿起麻绳轻拍男子脸颊,一行人嬉笑离去。
瘦高男子将铁钎往地上一插,蹲下身捂住脸,肩头不住颤抖。
其余矿工亦绷紧下颌,双拳紧握,眼底悄悄泛红。
梅鹤时于树后静立片刻,转身缓步下坡登车。
马车一路颠簸前行,梅鹤时斜倚车壁,执笔在手,于簿册上落下一行手记。
“官铁之税,名目虽为铁课,实则尽数取之于底层矿工。矿工多目不识丁,无从知晓档册额定税额,只日日切身承受,同等采掘劳作,到手工钱凭空折损半数。”
笔尖顿了顿,又续写一行:“然矿脉枯竭,产量逐年递减,亦非人力能够逆转。账册之上逐年扩大的差额,不全因胥吏贪墨,亦有矿源日渐衰竭之实情。这般隐情,案头文书之中,从来不见记载。”
梅鹤时搁下笔,合上簿册。
窗外山风呼啸不止,远处矿洞口灯火通明,亮了整整一夜
次年开春,梅鹤时转而西行,经潼关踏入陕西地界。
关中平原沃野千里,可沿途村落并无想象中富庶。
旱地广袤,水田稀少,各村水井多半干涸,旧时灌溉渠堰荒废淤塞多年,无人修缮管护。
梅鹤时在西安府停留数日,翻阅历代水利工程旧档,发现境内渠道多为先朝修筑,本朝极少拨银修缮,诸多闸坝早已淤堵废弃,形同虚设。
梅鹤时提笔,在册中记下:“关中渠堰旱涝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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