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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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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巴:“传阅。”

    周内侍接过折子,先奉到谢太傅面前,谢猷接过,翻开,目光在纸页上停了两息,面无表情地合上,递给下一个人。

    折子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去,每一位接过的人都会先看一眼鲁仞,再低头细看折子上的内容,脸色各异地传给下一个人。

    裴杭接到时,折子上已经有好几道指痕,上头写的是鲁仞与敦岭关外某位商人的往来书信,信中提及“旧人”“粮道”“接应”等语,虽未明说前朝,可字里行间的意思,明眼人一看便知。最底下还附着一份鲁仞亲笔签押的放行文书,白纸黑字,笔画清晰,做不得假。

    裴杭看完,手微微抖了一下,把折子传给后边的尤宾白。

    站在前列的鲁荣脸色铁青,旁人不知,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敦岭关是什么地方。

    那是他亲手安插人手、经营了数年的关口,进出之人皆有名册可查,鲁仞开关放行也好,奉例行事也罢,从来都是按规矩来的,与前朝余孽扯不上半分干系。

    这罪名是凭空扣上来的,证据是精心备好的,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殿中跪伏的群臣,落在御座之上。

    燕铎果然在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满是冷意,四目相接的一瞬,鲁荣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凉意顺着脊背往下淌,一直渗到骨子里。

    他忽然明白了。

    从前纪弗渊弹劾他的时候,证据不是不详实,朝中多少人等着看他倒台,可陛下偏偏放过了他,那时候他还暗自得意,以为是自己的根基够深,陛下不敢轻易动他们这些老臣。他甚至在心里嗤笑过这位年轻天子——到底还是年轻,到底还是忌惮他们这些人手里的权柄。

    岂料陛下留着他,不是不敢动他,是要让他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推上断头台,让他亲自跪下去求陛下杀子,让他亲手把自己的骨肉送进刀口。

    就像一个人攥着一只雀儿,不急着捏死,先一根一根拔掉它的翎羽,看它扑腾,看它哀鸣,看它一点点从活物变成一团血肉模糊的、认不出原样的东西。

    竖子尔敢啊!

    鲁荣心底冒出愤恨,他子嗣不丰,唯有二子,鲁仞是长子,无论如何也要保,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出列替鲁仞辩上几句——至少把“通敌”二字摘干净,只认个“失察”的罪名,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然而身后已有人先开了口。

    “陛下,鲁仞私放流民入关,致使前朝余孽混入京畿,此乃通敌之罪,当严惩不贷。”说话的是个南渡士族出身的官员,声如洪钟,在殿中回荡。

    鲁荣面色一沉,他辨出这声音——吏部侍郎孙某。此人平日与他素无往来,此刻却头一个跳出来咬他。

    他尚未来得及回头,又一人出列:“臣附议。鲁仞身为边关守将,擅开关门,其中干系绝非‘失察’二字可蔽。请陛下彻查。”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不分出身,皆是拱手躬身,语气一重又一重。

    鲁荣立于前列,听着身后此起彼伏之声,牙关愈咬愈紧,他岂能不知这些人为何此时发难——纪弗渊弹劾他的旧账尚未了结,鲁仞又出了这档子事,正是趁他病要他命。

    南渡士族与北地旧臣本就面和心不和,今日若能借此将他鲁家扳倒,不知多少人等着分他手里那点兵权。

    他攥紧袖中之手,指节泛白。不能让他们得逞,于是他将目光投向谢太傅的背影。

    后者似有所感,出列了。

    他立于殿中,背脊微弓,姿态恭谨,说出来的话却让鲁荣如坠冰窟。

    “陛下,鲁仞之事,涉前朝余孽,非同小可。臣以为,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谢猷话音方落,满殿文武随之跪伏,齐声附和:“请陛下严惩!”

    声浪滚滚,撞在殿壁上又弹回来。鲁荣站在那里,只觉得那声浪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他最后一点侥幸也浇灭了。

    鲁荣浑身一震。

    他知道,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谢猷也看出来了陛下的意思,但仍选择退让一步,逼他弃子。

    是棋子亦是儿子!

    鲁荣盯着谢猷的侧脸看了两息,舌尖抵住了后槽牙,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齿间忽然泛起一股腥甜,与此同时,袖中的手亦是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弯月形的痕。

    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再多一分力就要崩断,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断,不能在这时候断,他若撑不住,鲁家就真的完了。

    最终鲁荣闭了闭眼,他出列,甩袍跪了下去。

    “陛下。”他的声音难得沙哑,“臣教子无方,犬子行事荒唐,臣无话可说,请陛下按律处置。”

    他把心一横,重重叩首:“臣请陛下处置犬子!”

    这一句话出口,就等于把鲁仞推出去了。

    “阿父!”跪在地上的鲁仞一脸不可置信。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最后落在谢太傅身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是我,明明——”

    他没能说完。

    他看见了鲁荣的身影,阿父怒气冲冲地朝他走来,脚步又快又重,眼里带着疼惜、绝望以及烧红了眼的狠厉——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记耳光已经狠狠扇在了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鲁仞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上浮起一片红印,嘴角沁出一丝血,他愣愣地转回头,对上了鲁荣的眼睛。

    “你做这些事,有想过我和你阿母吗?”鲁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你阿弟!”

    鲁仞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父亲的眼神像一把刀,直直地钉在他喉咙口。

    他瞬间明白——他必须认,否则鲁家满门都要陪葬,他阿母,他阿弟,还有鲁家上下几十口人,一个都活不了。

    鲁荣的眼眶慢慢红了,泪水涌上来,不愿再看阿父的眼神,他最后垂下头,声音低哑,一字一顿:“臣……认罪。”

    鲁荣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再没有回头看儿子一眼。

    燕铎把众人的反应一一收入眼底——鲁荣的认命,谢猷的果断,满殿跪伏的臣子,还有伏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鲁仞,心中忍不住冷笑。

    “那就杀了吧。”看够了好戏,燕铎轻飘飘道,“尸身不必收,扔到兽场。”

    “鲁荣教子无方,贬为南军校尉。”

    满殿死寂,没有人敢说话,连谢太傅也只是垂着眼,没有再多言。

    得令的卫瓒上前一步,腰间的刀已经拔了出来,刀光在殿中一闪,鲁仞甚至来不及喊出一声完整的“啊”字,头颅便轱辘转了几圈,偏偏停在鲁荣脚边。

    鲁荣忍不住去看儿子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还凝固着惊恐,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他,他动不了,眼里只有那颗头颅。

    而裴杭站在人群里,只觉得两腿发软,胸口翻涌,差点吐出来,他死死咬着牙,把那股恶心往下压,眼睛盯着面前的金砖,不敢往旁边看。

    燕铎从御座上起身,拂了拂衣袖,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他走下御阶,从鲁仞的无头尸身旁经过,脚步不急不缓,径直出了殿门。

    殿中一片死寂,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才有人敢抬起头来,裴杭顷刻间扶住柱子,尤宾白亦是脸色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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