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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冲进来,面颊泛红,气息未匀。

    “小姐——!”她声音发紧,“姜……裴少卿,他昨晚一夜未归。”

    “今早青衡出去打听,才知……”翠翘喉间滚了滚,“他被关进县衙大牢了。”

    崔令妩笑意凝在唇边,眼底有什么东西倏地沉了下去。

    可下一瞬, 她就敛了神色,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给自己斟了杯茶。茶汤尚温,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语气平平的:“他一个四品大官, 领的是天子的差, 大理寺的印还在他手里攥着。洛阳县衙的一间牢房,还能把他关出花来?”

    翠翘张了张嘴,一时摸不准小姐这话的意思。她正踌躇着想接一句, 崔令妩已经站了起来,理了理裙带,朝门口走去。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落了,初时细细一线,转瞬便密了,斜斜织成一片朦胧烟水,将庭院笼入濛濛薄雾。崔令妩径自掀帘步入雨中。

    翠翘一怔,慌忙从门后取了伞追上去:“小姐——伞!”

    县衙公堂。

    周秉德揉着额角,睡眼惺忪,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懒懒踱入堂中。待他落座,往堂下随意一瞥——那哈欠生生卡在半途。

    “怎么又是你?”他拧起眉头,满脸不耐,“你究竟是什么人?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堂下之人立于青砖之上,衣上犹带夜露与潮痕,背脊却如山间孤松,纹丝不动。

    “死者郭举子,”裴砚开口,掷地有声:“面覆十余张浸水的纸张,窒息而亡。其中还有一张是潘妃桃花笺。此笺,千金难求,从不对外售卖。”

    他抬眸,目光沉静,直直望向堂上:“县尉不觉得,此案怪异蹊跷,似有深意?而非一句‘风送纸落’可草草了结?”

    周秉德面上青红交加,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嘶力竭:“本官如何断案,需要你来教?!”

    他气息粗重,指着堂下,指尖发抖:“本官看你是蓄意搅扰公堂,身负重嫌!来人,给本官动刑!看他招不招!”

    话音未落,差役刚要上前——

    “墨司直——接住了——!”

    一道声嘶力竭的喊叫从堂外劈进来,破锣似的,炸得人人一激灵。

    众人齐齐扭头,只见县衙大门外,青衡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整个人悬在半空,两条腿还在蹬。他奋力挣脱出一只手,朝堂内狠狠一掷——

    墨辞瞳孔骤缩。

    他足尖一点,整个人朝那物件飞扑出去——姿势谈不上好看,腰身几乎是拧着扭过去的,一只手伸出老长,指尖堪堪够到锦袋的系绳,猛地攥住,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

    满堂寂静。

    墨辞耳尖一红,停了几息,才缓缓撑起半身,不去看周遭任何一张脸,缓缓站起身。

    他踏前半步,微扬下巴,将掌中令牌与银鱼袋一并亮出。那鱼袋在昏暗堂中熠熠生光,刺得满堂众人齐齐一凛。

    裴砚立于堂中,音如寒潭浸玉,“在下裴砚,兰陵人氏。”

    “官居大理寺少卿,领都畿道黜陟使——”

    “奉旨暗访,探查东都畿内一切事务。”

    惊堂木从周秉德指尖滑落,砸在案上。他猛地从椅中弹起,膝盖却先一步软了,踉跄扶住案沿,手背上青筋毕露,嘴唇翕动半晌,只挤出破碎的几个字:

    “裴……裴少卿……”

    裴砚缓步上前,步履不疾不徐,靴尖踏过青砖,每一步都似踏在堂上众人心口。

    “本官本不欲惊动地方,”裴砚垂眸,望着那张汗涔涔的脸,“奈何命案蹊跷,证据未冷,县尉却……”

    他略顿,目光扫过那方歪斜的惊堂木、那袖口犹沾昨夜酒渍的青衫,“尸位素餐,草菅人命。着实令本官寒心。”

    他收回目光,转向堂下跪地的众人。

    “即日起,本官暂摄洛阳县一切事务。”他声音平稳,无喜无怒,“请周县尉下去,好生歇息。”

    周秉德被带走时,犹自张着嘴,喉咙里滚着不成调的音。他回头去望那堂中立着的人,却只见裴砚已背过身去,负手立于堂中,垂眸翻阅那郭举子的案卷。

    檐外雨丝如织。

    裴砚迈出县衙门槛时,一身白衣沾着牢中尘灰,襟口微皱。他立在檐下,抬眸望向这漫天的雨。

    然后,看见了她。

    阶下三尺,青石被雨水濯得透亮,映出一道绯烟色的身影。

    崔令妩撑着柄天青色的素纸伞,立在雨幕中,一动不动。隔着细细密密的雨帘,隔着满城烟水,她就那样望着他,伞沿坠下的水珠成串,在她裙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什么时候来的?

    裴砚迈步走下第一级台阶。

    一级,又一级。

    青石板湿滑,靴底落处,水痕浅浅漫开。他的步子越走越紧,衣摆已濡湿,沉沉垂坠。雨丝落在他的肩头,洇出一片深色,沿着肩线缓缓漫漶,像墨迹洇开在生宣上。

    他来到她面前。

    近到能看清她睫上沾的微雨,近到她伞沿的水珠落在他的靴尖。

    崔令妩眨了眨眼。那双杏眸里似有雨雾漫过,却在她启唇的一瞬,凝成薄薄的笑意。

    “我本是想来瞧瞧,”她语气轻快,“裴少卿在牢里蹲了一夜,该是何等蓬头垢面、灰头土脸。好叫我记着这幅模样,往后笑个三年。”

    她目光掠过他清隽依旧的眉眼,尾音轻轻一叹:“啧,瞧不成了。”

    崔令妩垂下眼帘,伞柄微微偏转,似要转身。

    腕间一紧。

    裴砚的指节微凉,不轻不重地扣在她腕上。那力道并不霸道,甚至透着几分试探。

    “我没伞。”

    她转眸,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又抬起眼,望向他。

    良久。

    她将伞柄轻轻一斜,“进来。”

    天青色的伞面倾斜,在他头顶撑开一小方无雨的晴空。裴砚的睫羽颤了颤,默然移步,立入伞下。

    两人并肩步入雨幕。

    伞是崔令妩的伞,她撑得正好,裴砚却不得不微微垂下头,侧脸几乎要贴上伞沿,发顶堪堪擦过伞骨。

    那姿态颇有些委屈。

    他抬手,试图接过伞柄:“我来撑吧。”

    崔令妩侧目,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却足以让他缓缓放下了手,不再多言。

    雨珠沿着伞沿连绵坠下,织成一道薄薄的水帘,将她护得滴水不漏,他却走几步便要偏头躲一躲伞骨。

    身后不远处,墨辞与青衡抱着方才取来的油纸伞,望着前方那一高一低、一伞相倚的背影——崔令妩撑着伞走得气定神闲,裴砚却猫着腰亦步亦趋,时不时还得缩一下脖子。

    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垂下脑袋,肩膀克制不住地轻轻抖动。随即低低的笑声混入雨声,碎成一片。

    未晞阁门前。

    崔令妩收住脚步,面向他,“我到了。”

    裴砚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下落——

    她裙边沾了星星点点的泥,绣鞋更是斑驳,鞋尖、鞋帮尽是雨路踏来的湿痕和泥渍。那双鞋原是藕荷色的,绣着并蒂莲纹,此刻已辨不出花色。

    裴砚静静望着,久久未动。随后,他一撩袍摆,曲起左膝,单膝跪地。

    崔令妩握着伞柄的手倏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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