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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雨初歇,天边仍笼着薄薄的灰云,檐角还在滴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亭子在假山最顶上,石阶窄而陡,两侧的苔痕洇成墨绿。崔令妩和裴砚就坐在亭子边的石沿上。

    她蜷着膝,双臂环抱,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裴砚坐在她身旁,双腿自然地垂下去,靴尖轻点着石壁上的青苔。

    崔府就这么铺在他们脚下。院落层层叠叠,黛瓦鳞次栉比,烟火气从各处檐角升起来,又被风揉散了。

    崔令妩吸了吸鼻子。

    “我最早的记忆,”她开口,声音有些闷,埋在膝间,“是缺了一颗门牙。姊妹们围成一圈笑话我,说我说话跟漏风的窗纸似的,呼呼地往外窜气。”

    裴砚偏过头,目光落在她侧脸的轮廓上,嘴角微微弯了弯:“嗯,我知道。”

    “你知道?”她抬眼睨他。

    “你为了捉弄我,”他慢悠悠地说道:“自个儿先摔了,门牙磕在青砖上,掉了。”他顿了顿,“顺带…把我裤子扯了下去。”

    崔令妩猛地想起阿棠他们讲得这桩往事,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耳根倏地烫起来:“小气鬼!闭嘴!”

    他果真抿了抿嘴角,不说话了。

    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目光重新落在脚下的崔府里,声音缓下来:“阿娘为着这事,把伯母婶娘全请了来,一句一句地训,就是为了给我出气。”

    她说着,抬手指向东南角一片院落,“后来我入了家学。崔家的课业繁琐,经史子集、琴棋书画、骑射针黹,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我坐不住,先生在上面讲《春秋》,我在底下拿墨汁画乌龟。日子久了,变着法儿地偷懒。”

    她顿了一顿,目光飘向更远处一片青瓦覆顶的院落,声音忽然轻了几分:“那年腊月,落了一夜的雪,第二天地面上结了薄冰。我赖在暖阁里不肯出门,抱着汤婆子说脚疼。阿爷什么也没说,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脊背对着我。”

    她的喉头动了动。

    “他背着我,从东院一路走到学堂。雪地上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又深又稳。他边走边说,‘路滑,阿爷背你走得过去。可往后出了这座府门,外头的路,你得自己走。学问这个东西,不是拿来光耀门楣的,是拿来给自己垫脚的。脚底下的砖厚一分,你往后站得就稳一分。阿爷不能陪你一辈子,但字在纸上,理在心里,它们能。’”

    崔令妩说到这里,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但眼眶红了。

    “从那以后,我没再偷过懒。”她轻轻补了一句,“虽然每样都学得七七八八,不上不下的。”

    她忽然松开环抱的双臂,双手撑到身后石沿上,仰了仰头:“可我的字写得好啊。几位叔伯过年写春联,都专门来讨我的手稿去当帖子临摹。”

    裴砚点了点头:“你那手簪花小楷,确实漂亮。”

    “全亏我哥哥。”她说这几个字时,语气里浮起一点笑意,“他说别的你随便糊弄糊弄就行,旁人不一定看得出来,但字不一样。你想想,往后别人看见你的字,像鸡爬的,心里肯定得嘀咕——这人怕不是生得也够呛。”

    她“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我当时气得把砚台砸了过去。然后闷头练了三年,写废的纸堆了整整一箱子,才练出今日这笔字。”

    她松了撑着石沿的手,重新蜷回去。微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凉凉的,带着蔷薇花的残香。她的目光慢慢滑过每一片屋瓦、每一道院墙。

    “可是……阿娘不是我的阿娘。阿爷,也不是我的阿爷。”她的肩膀微微发颤,“哥哥……也不是我哥哥了。”

    裴砚侧过身,抬手落在她肩头,声音笃定:“但他们是把你当亲人待的。”

    崔令妩抬起头来。泪珠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滚了满脸,眼睫湿成几绺,眼眶里蓄着的那汪水晃晃荡荡的。她望着他,嘴唇动了动,颤颤地吐出几个字:“裴砚,你个呆子。”

    裴砚一愣。心想他又说错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完。

    崔令妩已经扑进了他怀里。

    她的双臂箍住他的腰,十指交扣在他腰后,箍得那样紧。她把整张脸埋进他胸口,鼻尖抵着衣襟的褶皱,额头蹭着他的胸骨,仿佛要把自己整个嵌进去。

    然后她哭出来了。

    那哭声从她胸腔里涌出来,粗砺的、滚烫的,像一道被堵了太久的水终于冲开了闸口。她的肩膀猛地耸起来,又落下去,整个人在他怀里一抽一抽地颤,泪水濡湿了他胸前大片衣料,洇成深色的一团,贴着皮肤,烫得灼人。

    裴砚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息。然后才落下来,覆在她后背上,轻轻拢住。

    亭外,太阳缓缓破开云层,钻了出来。金色的光透过亭檐洒落,在地上铺了一层暖意。

    崔令妩贴着他胸口,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她还是有些恍惚,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以为她就是崔令妩。

    崔泫的女儿,金堆翠绕里养大的娇娇女,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可今天她才知道,那个崔令妩,是无数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假象。

    她叫姜妩。

    她有过另一个家,另一对爹娘,另一些属于她的哭声和笑闹。可爹娘都死了,那些事她也全忘了。

    又过了很久,裴砚低垂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了,呼吸匀浅,眼皮还肿着,泛着薄薄的红,像揉皱了的桃花瓣,娇嫩底下透着脆。睫毛尖上悬着一颗未干的泪珠,将坠不坠。眉心微微蹙着,蹙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手腕托着她的脑袋,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她的脑袋顺势往他肩窝里偏过去,眉心那一道竖纹松了半寸,呼吸依旧平稳。

    裴砚抱着她走下假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夜谈

    李玄明和林晚棠守在假山脚下, 见他下来,连忙迎上去。林晚棠凑近看了看崔令妩,那张脸上泪痕犹在, 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的心揪了一下, 低声问:“哭过了?”

    裴砚轻叹:“……嗯。”

    他抬步往未晞阁走去,两人默默让开路。

    未晞阁的门被推开,裴砚迈过门槛, 脚步顿了一顿。

    入目皆是奢华。

    烟霞色的帐幔从紫檀木架子床的顶架倾泻下来,一层叠着一层,像天边未散的暮云拢住了整张床榻。帐面上绣的云纹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一面螺钿妆台立在窗边,贝壳薄片嵌出的花鸟泛着温润珠泽。台上光妆奁匣子就摞了三层,每一层都扣着精致的小铜锁,一望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靠墙的博古架上高低错落地摆着各色珍玩。隔板上方的墙上悬着两幅名家字画。一整张厚绒毯覆住了地面,踩上去悄无声息。

    裴砚的视线在屋内缓缓走了一圈,眼底泛起一层波澜。

    崔家当真是把最好的都堆到她跟前来了。

    他收回目光,将怀里的人送到床边,她的后脑一触枕面, 整个人便松弛下来,脑袋自然而然往侧面偏了偏, 两片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匀匀。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烛芯结了一朵灯花,噗地一声炸开了, 他才动了一动。

    裴砚俯下身, 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覆住她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上流连了一息。他垂眸望着她翕动的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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