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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扬了扬手指。杨内侍会意, 捧着一块令牌碎步跑到张璩面前,弯腰将那东西搁在他眼皮底下。

    皇帝声音平淡:“这令牌, 你又作何解释?”

    张璩垂着头,目光钉在那块令牌上,眼底掠过一星暗光, 转瞬就沉了下去——果然, 苏明远的那块牌子被翻出来了。

    他闭了闭眼,再掀开时,面上已经调换了一副神色, 声音里裹着沉甸甸的哀切:“陛下,臣的儿子伯玉生前痴迷音律,苏明远琴艺出众,是臣向长公主求来教伯玉弹琴的。这块令牌……不过是方便他出入府中罢了。”

    皇帝看向永宁。

    永宁歪在椅背上,手里握着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珠翠随着动作轻碰出细碎的响,面上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松散。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她眼皮都没抬,只微微点了点头,团扇又晃了两晃。

    裴砚再次出列,拱手道:“陛下,此人亲口招认,受张相指使,刺杀吐蕃王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璩身上,沉下去半寸,“臣想请教张相,为何要行此举?”

    张璩跪在那儿,袖中的手指慢慢收拢,指甲陷进掌心肉里。他久久不开口,脊背微微打着颤。

    裴砚没再等他的回答,转向皇帝,声调稳当:“陛下,臣还查到一些东西。”他扬了扬手,墨辞捧着一沓纸走上前去,呈到御案。

    “十年前大非川一役,我军本已占尽上风,却因中了伏击,满盘皆输。左武卫将军姜震回京后察觉蹊跷,暗中追查……”裴砚的话音略顿了一瞬,“八年前中秋夜,姜家满门被屠。”

    底下百官窃窃私语的声音嗡嗡地漫上来,被皇帝一记眼神扫过去,唰地落了潮。

    裴砚续道:“此后不久,便有了沐怀英贩卖军械一案,沐家上下尽数被抄。沐怀英之女沐芙蓉侥幸脱身,前些日子找到臣,请臣替沐家翻这桩旧案。”

    皇帝翻着那些纸张,一页一页地捻过去,眉头越压越低。

    纸面上虽然没写着张璩的大名,可那十年间零零碎碎的线头,顺着朝堂、兵部、边关一路往回捋,每一条都隐隐绰绰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太巧了。

    皇帝把纸张撂回托盘里,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凿:“你的意思是——勾结外敌,通敌叛国,大非川之败、姜家灭门、沐家冤案,全是张璩一手所为?”

    张璩伏在地上,额头一下下磕在青石板上,咚咚的闷响传出去,声音里带着悲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老臣为官数十载,忠心日月可鉴,天地为证!”

    皇帝没看他,目光越过满朝文武,落在裴砚身上:“沐芙蓉何在?”

    裴砚侧身朝外示意。

    片刻工夫,一道纤瘦的身影走进来。沐芙蓉走到御前叩首行礼。

    皇帝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调听不出什么情绪:“张璩乃我大唐一国之相,位列三公。你可知,污蔑朝廷重臣,是什么罪?”

    沐芙蓉伏在地上,声音清凌凌的:“阿爷临去前留下亲笔血书,字字带血,芙蓉不敢有一刻忘怀。这辈子就一件事,替沐家洗干净那盆脏水,还我阿爷一个清名。”

    她从袖口里缓缓抽出一方布帛,双手举过头顶。那帛颜色泛着陈旧的黄,上头一层暗褐色的字迹隐隐透出来。

    皇帝朝杨内侍递了个眼色。杨内侍上前,双手接过来,一路小跑捧到御前,展平了铺在案上。皇帝的目光落下去,顺着那一行行暗红色的字往下走。

    血早就干了,颜色沉得发黑,可字字攥着劲,句句拧着恨。

    皇帝眼底有东西在翻,面上却不动声色。看完最后一笔,他直起身,目光无意间抬起来,越过帐沿落在远处一棵树上,眉头倏地蹙了一下。

    此时的李玄明抱着树干,脚尖踮着枝杈,脖子拉得老长往营帐方向探。崔令妩站在树下仰着头问:“瞅见什么了?”

    李玄明眯缝着眼使劲张望:“张璩那老东西跪着呢。还有个女的,不认识,发髻上别着朵绢花……”他正嘟囔得起劲,一道白光破空而来,嗖地擦着他耳廓飞过去,笃地钉进身后的树干,箭尾嗡嗡颤个不停。

    “哎——!”

    李玄明浑身一抽,脚下打了个滑,手一松,整个人从树上直直栽了下去,屁股哐地砸在地上,疼得他五官挤成一团,闷哼从嗓子里滚出来。

    崔令妩弯下腰拽他胳膊,手忙脚乱地往上提。

    他们还没站稳当,四周涌上来一圈金吾卫,刀枪对过来,把人围了个结实。领头的凑近一瞧是李玄明那张熟脸,愣了一瞬:“李校尉?”

    李玄明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挤出个笑,嘴咧得勉强。

    两人被押到御前。

    裴砚一眼看见崔令妩,眉头拧得快打结了。崔令妩挤眉弄眼朝他递暗号,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无声地比了几个字——不赖我,都怪他。

    皇帝轻哼一声,拿眼睃着李玄明,话里透着不耐烦:“李玄明,你嫌朕这儿还不够热闹?”

    李玄明噗通跪下去,抱拳作揖,态度摆得端正:“臣认罚!但臣确实有冤!”

    他抬起头,换上一脸愤慨,“晚棠今儿马惊了,差点儿一尸两命!要不是臣正好瞧见,臣的夫人和孩子现在指不定怎样呢!结果一查,那马肚带是被人拿刀子割的!臣琢磨着,臣能碍着谁的眼啊?”

    “不就是今日领了个护卫王子的活儿么?前脚臣刚走,后脚王子就遇了袭……”他两手一拍一摊,眼风刀子似的剜了张璩一眼,“这明摆着的调虎离山啊。”

    皇帝板着脸:“那也不能上树。”

    李玄明老实点头,拱手:“是,臣知错。”

    皇帝面色缓了几分,语气里夹着一丝试探:“郡王妃如何?”

    李玄明胸口一挺,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我家晚棠福大命大,太医说了,好好养着就成。”

    官员席里头,林甫面上波澜不兴。听见“晚棠”两个字时,他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朝那道跪着的背影望了一眼。

    他那个女儿,命里确实带着福。李玄明原不过是个庶出三子,她嫁过去没两月,老王爷和世子爷全没了,天上掉下来的郡王妃,砸得稳稳当当。如今肚子里又揣上一个,这辈子算是高枕无忧了。

    只是林家跟她撕破了脸闹成那样,如今怕是连他这个爹都不认了。他无声地吐了口气,收回目光,端起那盏茶,茶已凉得透透的。

    场上的目光重新聚回张璩身上。

    张璩跪在原处,膝头早麻了,却硬撑着不敢挪。脑子里头翻江倒海,各种念头撞来撞去——认是死路,不认兴许还能熬出条缝。他牙根咬紧了,把脑袋又往下压了几分。

    崔令妩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裴砚身侧,拿披帛挡着旁人的视线,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裴砚的手。

    裴砚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瞧见那截不安分的指骨正勾着自己的指节弯弯绕绕,动了动想抽回来。

    崔令妩目视前方,嘴皮子都不带动的,气音又低又霸道:“再缩,半月不理你。”

    裴砚扫了一圈——百官衣冠齐整地坐着,御前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皇帝那道目光正从高处扫过来。

    他耳根那点热意往上蹿了蹿,无奈地吁了口气,指尖弯回去勾住了她的。

    崔令妩嘴角翘起来,喉间那点气音压得又轻又短:“张璩这回,该翻不了身了吧?”

    裴砚没应声,指节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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