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阅读的是
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闻香识命》334、含章殿(第1/3页)
十一月初十,雪停了。
天色刚亮时,宫墙上还挂着未化的冰棱,檐角偶尔滴下一滴水,落在石上,声音清脆得像谁在远处敲了一下玉片。宫人们忙着清扫,竹帚一遍遍掠过地面,将雪推向两侧,留下窄窄的水痕。
含章殿的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白,日头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殿前的白玉阶,被内侍们扫了三遍,一粒雪都不剩,只留下湿漉漉的、倒映着天光的石面。
台阶旁的铜鹤香炉里,香灰被风吹得微微一颤,宫人忙上前把炉盖扶正。今日殿上要见皇帝,连一只香炉也得站得端端正正,仿佛歪一分便是对朝纲不敬。
赵馥灵是踩着这片光,走上去的。
石面映着她的裙裾,也映着身旁郑君珩的衣角。湿滑处有内侍仔细洒过细沙,她每一步都落得平稳,袖端却仍被晨风托起,轻轻掠过膝侧。
她穿的是御前的大礼服。
云霞色的大袖长襦,从领口到袖缘,由浅粉渐次染到深橘,像黎明时分,天际最后一抹将散未散的霞。袖口垂下来,足足三尺,边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走动时,如水波在脚边漫开。内里添了御寒的夹衣,外罩一件烟罗披帛,轻轻搭在臂弯。
衣料在寒气里带着一点凉意,内衬却贴着肌肤,柔软而稳妥。她抬手时,大袖慢半拍才跟上,宛如这身衣裳也要先想一想,才肯替主人行动。
发髻高挽,正中戴着一枚点翠华胜,翠羽蓝得发亮,像一小片被凝住的湖光。鬓边垂下两缕珍珠细串,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一粒珍珠在她耳边擦过,凉意细细地落下来。出门前,翠微替她把珠串理顺,低声说了一句:“都妥当了。”
眼尾,是这一身里最重的一笔。
她用石榴红的胭脂,混着一点金粉,从眼角细细扫出去,尾端上挑,如凤尾。睫毛刷得乌黑,眼下一片薄薄的浅粉,把连日来的疲倦,都压成了一层光。
镜子里的她看着精神十足,若不细看,几乎能瞒过自己。她心里暗想,这一身妆束若能替她多撑一刻,今日便不算白涂;倘若它还想替她把霍承恩也说服,那就未免太看得起胭脂了。
郑君珩在她身侧,一身紫色朝服,腰悬玉带,与她并肩,一步一步,走进殿门。
他的衣襟整齐,玉带一线不偏,只有袖口随步伐微动。进门前,他稍稍侧身,替她避开一名捧着册子的内侍,手势不大,恰好叫她看见。
“小馥。”她在心里唤。
“在。”
“今天,”她在心里说,“你别说话。”
“本宝申请,”小馥想了想,“全程静音。”
“准。”她在心里说。
殿门内侧有一面铜镜,映出她和郑君珩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赵馥灵在心里补了一句:这回总算轮到她批准小馥闭嘴。小馥若真把这条记进数据库,往后大概还能列成一桩值得炫耀的政绩。
***
殿内,比三天前,更安静。
殿中炭盆烧得旺,热意沿着地砖慢慢浮起来。四下光线明亮,殿柱上雕纹被照得清清楚楚,金漆在高处泛着一层沉静的亮色。
赵馥灵跨进门槛时,鼻腔微微发紧,随即深吸了一口气,肩头才松下些许。那股香气像冬日里晒透的被褥,干暖之中带着一点木头的沉静,是沉水香。
百官分列,皇帝高坐。
殿上的朝服颜色深浅不一,冠梁与玉佩相互映着,成了一片规整又肃穆的色彩。几位年长的官员站得笔直,胡须垂在胸前,连胡梢都像受过朝仪训练。
殿中央,跪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深绿的官袍,腰束银带,腰间系着一方银印。头戴襆头,面白无须,四十出头,看上去却年轻得多,像一位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那笑意像是量过尺寸,太多便显得轻慢,太少又显得怨怼,恰恰落在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地方。赵馥灵的目光从他的衣襟掠过,落到那只手上。
他的右手,戴着一只鹿皮指套。
鹿皮贴合右手,边缘收得平整,五指俱裹在里头。那副他惯称指套的薄手套,连握笔处也磨得服贴。
霍承恩。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让脸上的神色多一分变化。这座殿里,每个人都在等谁先露出破绽,连地上的影子似乎也排好了队,安安静静地候着。
“臣霍承恩,”他伏身,声音温润,字字清晰,“叩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他起身,垂手立着,目光低垂,没有看赵馥灵,也没有看郑君珩,像一个本分到极点的臣子。
赵馥灵在他三步之外,站定。
鞋底落在殿砖上,声音轻得几乎被衣袂摩擦声掩去。她把袖口往内收了半寸,免得长袖垂到地上,替自己多添一桩失仪。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她身上。
“赵氏。”
“儿臣在。”
“霍内使的奏章,你已听过。你有什么话说?”
她向前半步,行了一个大礼,起身,抬起头,声音不高,却稳,一直传到最后一排。
“儿臣,想问霍内使几句话。”
***
殿角一名年轻官员把笏板握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他身旁的老臣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提醒,朝堂上最好连手指也别替自己答话。
霍承恩先抬了抬手,像是将一场寻常问答迎进殿中。
“请。”霍承恩微微欠身,笑容温和。
“第一,”赵馥灵说,“六月初九,儿臣的船到广州。内使说,凡海外归舶,须先验货。这是市舶旧例,儿臣依例,报了一块香母木。”
“是。”
“内使说,抽分之数,旧例是十抽一,珍物另议。”
“下官依例。”
“儿臣请问,市舶司的‘珍物目录’上,香母木,列在哪一条?”
霍承恩笑了笑。
那笑容停得恰到好处,连嘴角的弧度也不曾多出一分。
“回王妃,目录上,未列。”
“未列,何以为珍?”
“凡目录未列之异域物,”霍承恩从容地说,“由内使酌情认定。此亦旧例,载于市舶条例第三十七则。”
殿内,有人轻轻点头。
赵馥灵没有争辩,只是继续问。
她的指尖藏在宽袖之中,轻轻抵着掌心。他引的条目,还得调原卷核对。眼下若只争一句“依例”,便会把最要紧的去向与交接都绕过去。
“第二,内使抽走的那一大块香母木,现在,在哪里?”
“在官库。”
“已调看的长安官库帐册上,未查到此物。”
“回王妃,”霍承恩的声音,没有一点慌乱,“此木贵重,下官不敢轻易入库,故暂存宣徽院后院小库,封存待奏。此亦有例:凡待奏之珍物,可先封存,后入帐。”
“何时封存?”
“抽分之日,即行装匣。入京之后,转存宣徽院。”
“那么,”赵馥灵说,“儿臣昨夜,在小库门前,看见一条新封条。”
殿内,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有人的袖中玉佩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转眼又被满殿静默吞了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请收藏 老书摊文学 laoshutan.com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