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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闻香识命》397、屋顶(第1/4页)
六月初八,他们搬进了香行街边上的一家客栈。
大件帐箱仍由斥候封存看守,搬进客房的随身包袱不算多。真正费力的倒是把众人各自的习惯一并搬进来。有人先找水,有人先找窗,有人一进门便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又蹭,仿佛那点尘土也得先交代来路。
客栈叫“迎风”,三层小楼,土墙,顶上一半平、一半瓦,掌柜是个五十出头的矮胖子,姓常,眼睛小,嘴巴碎,一进门就把他们一行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脸上笑出十八道褶。
常掌柜的目光在行李上停了一停,又落到每个人的脸上,像是在心里挨个算客房。他笑得亲切,手里的帐簿却翻得飞快,让人不禁怀疑,这些褶子是不是每算一笔帐便多添一道。
“客官们一路辛苦。”他把声音放得和气,“楼上安静,视野也好。”
顾泽抱着包袱,低声对苏木说:“他说视野好,应当不是指看星星。”
苏木也低声回答:“你先别问,免得他再算一笔看星钱。”
搬过来的理由很简单:离祁家近,盯梢方便。
客房的窗子开向街面,从窗缝望出去,恰好能瞧见香行街上的店招。白日人来人往,夜里街声渐淡,那几扇窗便像一排收了声的眼睛,安安静静望着远处。
至于另一个理由,没有人说出口。
赵馥灵把手里的包袱放到床沿,伸手抹平了衣角。她没追问,也没把那句话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留在众人之间的,有些话若是太早开口,便会在半路上变得沉重。
夜里,半个月亮已经偏西,凉州的天黑得像一匹刚刚展开的墨绸。
客栈里渐渐静下来,楼下偶尔有客人拖着步子经过,木楼梯便短促地响几声。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听见窗纸被夜风轻轻碰了一下,才知道自己仍醒着。
她睡不着,披了件外衫,推开三楼那扇接着平屋顶的窗。窗外有两级木阶,她扶着窗框,正要跨出去。
外衫的衣带被窗钩勾住,她退回来解了两次,第三次才顺利跨上窗沿。她低头看了眼衣摆,心想若让馥兰看见,帐册上恐怕又会多一项“衣裳与窗钩相争”的开销。
屋顶一半是平的,铺着夯实的黄土,晒干货用;另一半起了两坡青瓦,中间一道屋脊。外缘围着女墙;平顶与瓦坡之间,另砌一道只及膝的矮隔墙。平的那一半摆着两个晒干货用的竹篾架子,架子上还挂着几串没收的杏干,在夜风里轻轻晃。
一串杏干从竹篾上垂下来,细细的梗随风打了个圈,没有碰到旁边那串。她喉间微微一松,鼻尖也跟着发痒,那甜气叫她想起冬日剥开柑橘时,留在指尖的一点汁水。杏干的甜香,淡淡地浮在夜里。
她在平顶内侧、低低的瓦脊边坐下,身后离外缘还远。
瓦片带著白日留下的微温,隔着衣料贴在腿侧。她把外衫拢紧些,手掌撑在身后,仰起脸时,发尾被风掀起来一缕。
抬头。
星星,低得吓人。
她看得出神,连眼睛都忘了眨,手指还停在衣襟边,无意识地捏着一小截布料。
不是远远的、冷冷的、一粒一粒的那种。
是低低的,密密的,一片一片压下来的那种,像谁把一整盒碎银子,打翻在天幕上,亮得让人不敢眨眼。
她看了很久。
那片天把人心里原本排得整整齐齐的事都挤到了一旁。街上的店铺、桌上的帐本、那块碎银,以及今日问出的问题,仿佛都变得很小;只有那些星光不声不响地落在眼底,叫人一时不愿再挪开目光。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落在瓦的接缝上。
她没有回头。
郑君珩在她身边坐下,一手拿着两块烤饼,用干荷叶包着,热气还在往外冒。
荷叶的边缘卷了起来,被热气拱得轻轻颤动。他坐下时先把饼移到两人中间,另一只手扶了一下瓦面,确定自己不会连人带饼一路滑到矮隔墙下。
他递过来一块。
“老崔家的。”
“顾泽考察过的那家?”
“嗯。”
“味道呢?”
“他写了三页。”郑君珩说,“结论是,天下第二好吃。”
顾泽若知道有人把这结论转述得如此简洁,大约会要求补上三页的摘要。赵馥灵接过饼前,甚至能想像他在纸上落笔时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仿佛那不是一块烤饼,而是等着呈给朝廷的要紧文书。
她笑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
外皮脆,内里软,麦香浓,带一点咸,一点焦。
她眼睛弯了:
“好吃。”
“第二。”
“第二也够了。”
她把手里的饼小心托着,免得碎屑落进屋瓦缝里。郑君珩也没急着吃,只将手中的另一块放在膝边,指尖轻轻压着荷叶。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凉凉的气息,吹得发丝贴在脸颊上。
赵馥灵抬手把那缕发丝拨开,指腹碰过脸侧,凉意留了一瞬。她没有把头发再别到耳后,任它落在肩头。
远处,传来一声驼铃。
叮。
很远,很轻,像夜里不小心掉进风里的一粒小珠子。
她咬下一小口饼,慢慢嚼着,余下的仍托在荷叶上。两人之间只剩荷叶窸窣的声音,偶尔有瓦片受风轻响,像有人在屋顶另一头换了个坐姿。
***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屋脊在月色里有一道淡淡的弧线,郑君珩的手指在膝边停住,没有去碰剩下的那块饼。
声音很低,像怕惊动天上的星。
“今天,又来了一封。”
“长安?”
“嗯。”
她没有问是什么。
她把手里剩下的碎屑拂进掌心,没有急着拍掉。那封信从长安送来,纸上写了什么,她不知道;但他坐在她身边,肩膀比方才更直了一点。
“陛下入夏之后,”他说,“咳得更凶了。”
“严重吗?”
“太医说,夜里常常咳醒。”
她没有说话。
她把掌心收拢,指尖碰到一点饼屑,便又慢慢张开。夜色里,她看着手心那一点微末的碎屑,忽然觉得它脆得可怜,经不起再多一分力气。
“朝里,”他停了一息,“折子又来了。”
“第二轮。”
“第二轮。”
他把手里的烤饼,轻轻放在膝上。
荷叶的热气已经淡了,郑君珩的指腹在纸叶上按出一道浅痕,又缓缓松开。
“这回,名单上,”他说,“多了两个人。”
“你还在?”
“在。”
“第几?”
“第二。”
她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说“恭喜”,也没有说“怎么办”。
她把余下的烤饼掰成两半,裂口露出柔软的内里。她将其中一半递给他,没有多问。
他接过去,低头看着那半块饼。
那半块饼不大,却被他看得格外认真,仿佛眼前除了它,便没有别的东西值得他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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