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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闻香识命》451、泡了一夜的豆子(第1/4页)
腊月,扬州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落得密,整夜都没停,知香院外的石板路被盖得看不出原来的缝隙。清早有人推门,门板先在雪里磨出一声闷响,才艰难地往里挪开。院子里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填平,只剩一串浅浅的凹痕,从门口通往廊下。
念儿出门时把衣领拢紧,鼻尖先冻得微微发麻。走进屋内,炭火的暖意粘贴来,她的肩膀才松开些;那股干暖有点像冬日里晒透的棉布,暖得不急不躁,最后落在鼻端的,是炭烟淡淡的气息。
雪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整座城都白了,知香院的青瓦、院墙、那排被雪压弯的栀子枝,全盖上一层厚厚的雪被。檐下的冰凌,长得像一排倒挂的刀,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
念儿到得早,进屋时先把鞋底的雪在门槛外蹭了两下。雪粒子粘在鞋边,化开后留下几点深色的湿痕。她抬眼看了看屋梁,将背风的高窗支开一线,门帘也留了通气处,又将靠窗的长案往屋内挪了一掌宽,免得冷风直吹坐着的人。
课堂里生了两个炭盆,火烧得红红的,离衣角和凳脚都留着空处。
火盆旁摆着一圈矮凳,凳面上还有搬动时擦下来的雪水。念儿拿布巾逐个擦过,擦到第三张,布巾已经湿了一角。炭火偶尔爆出细小的噼啪声,屋里的人说话时便自觉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那点暖意。
原来那十一个人都来了。邱婆婆,张婆婆,汤婶,老许,钱伯,钟老香师,还有后来陆续加入的几个,布庄的、渡口的、在街角卖针线的。人多了,长凳不够,念儿让小栗从隔壁搬来几张矮凳,小栗先将擀面棍靠在门侧,一回搬一张,来回跑了三趟,嘴里还要喊口号:
“护卫,搬凳!”
小栗把凳子抱在腰前,过门槛先低头看一眼,进屋才抬起下巴。念儿接住最后一张,他仍不肯松口气,非要把三张凳面拍齐,才算护卫交差。
念儿看着他,手里还捏着擦凳子的布巾。“护卫”二字喊得很有气势,若不是额前那撮头发正随着喘气乱跳,倒真能叫人信上三分。
这个班已经上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堂上的人渐渐熟了起来。起初大家坐下时总爱把手放在膝上,背也挺得直直的,仿佛只要稍微动一动,便会把自己家的秘密抖到别人面前。如今有人进门先问炭盆够不够暖,有人顺手替旁边的人掸掉肩上的雪,连老许也不再把自己的鞋尖藏在长袍底下。
两个月前,大家都怯怯的,闻自己家的米缸,要先对着空气念三遍“对不住”。两个月后,大家习惯了,坐下来,闭上眼睛,鼻子便自己去找,找那一口,找那一天。
有一回,钱伯刚闭上眼睛,旁边的老许便悄悄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寸。钱伯睁开眼问他挪什么,老许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怕坐得太近,鼻子先找上他家的灶灰。钱伯听完,摸了摸自己的袖口,当场也往外挪了半寸,说那就各自留些余地,免得谁先被认出来。
念儿当时忍着笑,只在名册上记下两人的作业,没记下他们那场无声的退让。她觉得这堂课开得久了,众人倒先学会替彼此留位置。
念儿站在长案后,穿着浅杏色的短袄,袖口挽到小臂,辫子垂在肩上。她今年十五岁,个子窜了一点点,站在满屋白发面前,已经不再手心出汗。
她的短袄袖口沾了一点炭灰,方才擦凳子时蹭上的。她低头看见了,顺手拍了一下,灰没拍掉,倒在杏色布料上留下一个更清楚的印子。念儿盯着看了片刻,最后决定就让它留着,免得忙着遮掩,等会儿又把别的地方也弄脏。
“今天,”她说,“是这一期的最后一堂。”
她把名册放到长案角上,指尖沿着纸页压了一下,免得窗缝里透进来的风把纸掀起。屋里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案面,大家似乎都等着她接着说下去。
下面,传来细细的叹息。
叹息声有长有短,汤婶的最响,连她自己听了都侧过头,悄悄摸摸鼻子。张婆婆用手肘碰了她一下,汤婶便把背挺直,假装方才那声叹息是炭盆里火星爆开的动静。
“所以,”念儿微微一笑,“我们要交作业。”
这回屋里立刻有了动静。有人把藏在袖里的小布包掏出来,有人伸手摸了摸放在脚边的篮子,还有人低声确认自己带来的东西没被雪水浸湿。念儿等他们安顿好,才把长案中央空出来,留了一片位置给每个人。
***
作业,是上一堂定的:
每个人,带一样家里的味道来,不说名字,不说故事,愿意闻的便闻,不方便闻的看一看也成,之后说一句:它让我想到什么。
念儿把规矩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她知道这些人并不是不懂,只是每逢要在众人面前说话,总会先忍不住替自己的东西找个由头。有人说是旧物,有人说是家里剩下的,汤婶若非被念儿提醒,恐怕连鱼是在哪处码头晒的、哪天翻过面,都能一并交代。
于是,今天的长案上,摆了一排奇形怪状的东西。
有的包在布里,有的装在小罐中,还有的干脆放在一片竹叶上。每件物品旁都留着一小块空位,让人可以站近些,却不至于伸手时碰倒邻人的家当。钱伯那块旧砖尤其占地方,他把它放下时还用掌心比了比,似乎想证明灶头上的砖本来就该这么大。
张婆婆带了一把干艾草;老许带了一小罐桐油;钱伯带了一块旧砖,说是他家灶头拆下来的;布庄的李婶带了一团浆过的白布;渡口的老周带了一捆晒干的芦苇。
每个人都坐定后,念儿便按着次序请他们开口。干艾草被放在一方旧帕上,桐油的小罐封得严实,老许只讲往日上油的木门,不揭盖凑鼻;钱伯则用袖子托着那块砖,生怕砖面磕到长案。李婶把白布叠得整整齐齐,老周带来的芦苇还留着一截未剪齐的尾端,时不时从布包里探出来。
念儿看了一圈,心里替每件东西都预留了位置,独独没看见汤婶手上提了什么。她刚要问,门口已经传来竹篮碰着门框的声音。
汤婶,带来了一条咸鱼。
汤婶把竹篮放到脚边,还抬手理了理袖口。那神情像是刚把一件最得意的东西送上席,正等人问它从哪里来。她看见众人的眼光都落在篮子上,脸上的笑意便更稳了些。
整整一条,是码头上最大那种,两尺多长,肚子被剖开,洒了厚厚的盐,用草绳穿着尾巴,挂在竹篮的把手上,一路拎进来。
竹篮一路晃过来,鱼尾便在篮沿上轻轻拍了几下。每拍一下,汤婶的手便跟着抬一下,仿佛鱼还记得自己曾经活蹦乱跳,正在替主人打招呼。小栗看见篮子时,下意识把刚放好的凳子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凳脚在地面拖出一声短短的吱响。
进门的一刻,所有人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退得十分齐整,连平日最不肯让位的钱伯都退了。钱伯退完才发现自己身后就是凳子,坐下去时凳面已经不在原处,身子晃了一下,手急忙扶住长案,旧砖也跟着在案上磕出一声闷响。
“汤婶……”念儿小心翼翼,“这是?”
念儿说到一半,视线落到鱼身上,又看了眼汤婶。她把后半句吞了回去,手指还保持着指向竹篮的姿势,像是在等汤婶自己把这道题目讲完。
“我家的鱼!”汤婶理直气壮,“码头最好的盐鱼!我晒了三个月!”
汤婶把“三个月”说得格外分明,还用手掌比了一下鱼身的长短。她身旁的李婶悄悄把白布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挪完又停住,仿佛怕这个动作太明显,会让鱼觉得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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