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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1、念儿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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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二十七,清晨,扬州。

    天光才从屋脊后面浮起来,院里的青砖还留着夜里的凉意。念儿推开窗时,鼻翼微微一动,喉头先被清气收紧,随即松了些;那股淡淡的气息,像雨后泥地上新翻起来的土,末了才辨出,是墙根早梅的梅香。

    知香院屋脊上,落了一只灰鸽子。

    牠落得很不客气,爪子在瓦片上刮出一长串细碎的声音,小栗正蹲在院子里,拿那根早已退下灶间的旧擀面棍拨落叶,一抬头,看见鸽子腿上绑着一截细竹管,立刻丢下棍子,大喊:

    “来信了!长安的!”

    他一喊一跳,碰了旁边的晾架,几片药草跟着晃了一下。小栗仰着脸,两颗门牙的空隙迎着晨风,神情十分庄严,仿佛那截竹管是他亲自从长安请来的。

    赵承砚从书房里走出来,等鸽子落到廊边熟悉的鸽架上,才取下竹管,抽出纸卷,展开,看了一眼,眉毛抬了一下。

    承砚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收好的线,书房门也只掩了一半。他先把纸卷的边角捋平,才垂眼看字,动作和他平日收拾帐册一样仔细。

    “怎么了?”念儿从廊下探出头。

    承砚把纸递给她。

    纸是很小的一张,上头只有八个字,墨浓,一笔不苟:

    扬州证,须人。念儿,来。

    墨迹落得沉,最后一个字收得极短,像写信的人连多添一笔都嫌耽误工夫。

    念儿把这八个字,一连看了三遍,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又翻回来。

    她的指腹在纸边停了停,像是想从纸背上再摸出半个字来。纸背干干净净,连一点多余的墨痕也不肯施舍。

    “叶先生,”承砚说,“这是他写过的,最长的一封信。”

    “这也叫信?”

    “他上一封,只有两个字。”承砚说,“‘收到’。”

    小栗从旁边凑过来,踮着脚想看,连擀面棍也夹在胳膊底下。他只认得纸上几个字,却很懂得挑重点,盯着“来”字看了一会儿,认真问:“他叫谁来?”

    “念儿。”承砚说。

    小栗立刻把下巴一抬,仿佛这封信也算是叫到了自己,只差没把擀面棍放在胸前,给长安那头回一声“收到”。

    念儿握着纸,站在廊下,晨风把她的辫子吹到肩前。

    如今她十六岁了,穿一件浅杏色的短袄,袖口挽着,露出两截被灶灰和药草染得不太均匀的手腕,发上插着一支小小的铜栀子簪,是顾泽临走前,塞在她手里的。

    铜簪的花瓣磨得很细,光一照,边缘便亮起一圈温吞吞的色泽。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发辫拢回肩后,簪尾轻轻碰了一下衣领。

    三司审叫魂香案。

    扬州这一路的证据,要人带去。

    姐姐在那座城里。

    她把纸卷好,握进掌心,抬头:

    “我去。”

    ***

    府衙的公函,两天后,用快马送到。

    盖着大红的印,措辞很正式,字字端正。大意只有一句:请知香院弟子念儿,携陶半仙供词誊本、比香盘、押册副本,于三月内抵京,随三司问案。

    送信的人走后,院里一时只剩马蹄声远去的回音。承砚拿起公函核过印记,又把纸铺平,免得折角碰到桌上的墨。

    念儿把公函铺在桌上,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很诚恳地说:

    “这个,比叶先生那封,长了一百倍。”

    “但是,”承砚说,“没有他那封,清楚。”

    “是。”

    小栗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看看公函,又看看那张小纸条,悄悄把下巴往前伸。他以为长短是信件最要紧的本事,便把自己的擀面棍横着比了比,发觉比哪封都长,眼神顿时安定下来,仿佛他将来也有资格替人写公函。

    屋子里,开始忙。

    承砚把供词誊本用油纸包妥,与押册副本另装一匣,不与比香盘挤在一起。押册副本是三大册,写着扬州三百多人的名字,一页一页,钟老香师逐页检过,每页盖了知香院的印,他的胡子,早就洗得雪白,这阵子,连吃饭都护着。

    那三册纸页厚实,翻动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府衙派来同行的两名差役将各件编号、清点签收,等验妥封好再装箱;供词、押册与比香盘的来历,另有一份清单。钟老香师每检完一页,就把它放回原处,连桌边的茶盏都挪开半寸,免得杯底留下一圈水印。

    比香盘,是最麻烦的。

    那只素陶的、青灰色的、直径一尺二寸、被分成七格的圆盘,是宁师亲手烧的,在扬州府的大堂上,被她当堂摆开过。

    念儿蹲在木匣旁,把盘子转了半圈,确认边缘朝向妥当。她的手掌托着盘底,指尖不敢用力,像是手里捧的不是一件陶器,而是一位脾气极大的长辈。

    宁师站在窑边,穿着一件沾了灰的粗布衫,头发胡乱挽着,手里抱着一捆稻草,看着那只盘子,像看着自己的孩子要出远门。

    窑边的光从高处落下来,停在她脸侧,几粒细灰浮在光里,半天也没落定。宁师抱着稻草的手臂收得很紧,草梗在她袖口外翘出几根,活像这趟远行还得带上整片田地。

    “稻草,”她说,“要塞满。四边,上下,都要。”

    “是。”

    “船上有风,有浪,有人打喷嚏。”

    “是。”

    “如果有人,”宁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在船上打喷嚏,你要用身体,护住它。”

    念儿点点头:“我用身体,护住。”

    阿黄趴在窑口的石头上,看着她们,尾巴懒洋洋,扫了一下。

    牠把一只前爪缩到胸前,另一只爪子搭在石沿,眼皮半垂,对眼前的远行安排显得毫无兴趣。只有稻草被抱得太高时,牠的耳尖才动了动,像是担心那一捆草最后会落到自己头上。

    念儿拿起一把稻草试着往木匣里塞。草叶擦过她的指节,发出窸窣的轻响,她又把松出的几根捡回去,逐一压进缝里。

    宁师在旁边看着,没伸手帮忙,只把那捆稻草放到她取得到的地方。念儿每塞好一边,便抬眼看她一次,像在等窑火前那种不会写在纸上的检验。

    ***

    临走前一夜,宁师把念儿叫到窑后。

    夜里的风比白日凉,窑墙吸了一整天的热,摸上去仍是温的。远处有人收拾木料,两三声轻响后,整座院子又静了下来。

    她从衣襟里,摸出一只东西,塞进念儿手心。

    一只小小的淡青色玻璃瓶,圆肚,瓶颈绕着一圈细线,塞口外的蜡封压着宁师的记号。

    瓶身映着窑火,淡青色里浮起一点暖光。念儿掌心一合,便觉得那点圆润的硬度贴住皮肤,连手指也跟着收得小心。

    “验香瓶。”宁师说,“备用。”

    “宁师,这不是,姐姐说的那一批……”

    念儿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她低头看着瓶口的蜡封,拇指避开封口的细线,怕自己一不留神便碰坏记号。

    “是我自己,留的一只。”宁师说,“路上,万一,要验什么,用得到。”

    念儿小心地接过来,握紧,生怕它碎。

    宁师看着她的神情,嘴角弯了一点,补上一句,语气平平,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的事:

    “摔破,自己负责。”

    念儿愣了一下,随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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