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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9、出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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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初一,黎明,广州码头。

    夜色还压在屋脊和桅杆之间,码头上的灯火一盏盏昏黄,照得石板泛出冷光。远处有人咳嗽,接着是桶箍碰撞的声音,叮一声,隔了片刻又叮一声,像谁在黑暗里慢慢敲着一只看不见的碗。

    北风是夜里来的。

    她醒得比天还早。不是被吵醒,是被鼻子叫醒的。

    她睁开眼时,帐顶仍旧沉在昏暗里,窗纸边缘微微鼓动。她把手从被下伸出来,指尖立刻碰到一截冷意,便缩回去,顺手将衣襟拢紧。屋里的炭盆只剩一圈暗红,像一只困得睁不开眼的兽。

    前些天吹的是潮风,带着腥,带着蕃坊那边飘过来的香料味,黏在脸上,像一块拧不干的帕子。今天的风是干的,凉的,闻起来像一间封了很久的粮仓刚被人推开门:稻草,晒过的土,还有一点点铁。

    那是从很北的地方来的风。穿过岭,穿过城,一路吹到海边,吹进她的窗缝。

    她闭上眼,把这股风在鼻腔里辨了辨,心里浮起一个模糊的方向。这不是她熟悉的城市早晨,也不是记忆里任何一个可以查出天气的地方;窗外的风带着路程,带着远山和夜色,仿佛一路走来,连停下喘气都嫌耽搁。

    “小馥。”

    “在。”

    “风向?”

    “本宝没有风向仪,鼻子也不能代替它。”小馥说,“得看旗和帆,还要问船上掌舵的人。”

    “那你有什么?”

    “猜想。”小馥很稳,“若拿二十三刻押一回首席何时开始勇敢,那也只是瞎猜,可没算出来。”

    她在帐子里笑了一下,起身披衣。

    她把外衫系好,将头发拢到肩后,手指在衣带上多绕了一圈。今日要上船,衣裳不能拖拖拉拉,鞋底也得扎实些。她低头摸了摸袖中的小木匣,确认它还在,这才推门出去。

    ***

    陈老的船泊在码头最外头。

    比她记得的任何一艘船都小。上一回那艘官舶,四百多个人,六只猫,三只鸟,大得像一座会走的镇。这一艘只有两根桅,船身黑得发亮,是被海水泡了几十年的那种黑。船头挂着一盏旧灯,灯罩是玻璃的,罩上一圈细细的气泡。

    码头边堆着几捆粗绳,绳身吸了夜露,摸上去又硬又滑。两名水手蹲在一旁检查缆结,说话都压着嗓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色,嘴里便又多了两句嘀咕。船身随水轻晃,木板互相磨擦,发出一声声沉沉的吱呀。

    帆是补过的。她数了一下,十一块补丁,十一种颜色,其中一块还是红的,补在正中央,远看像一面忘了写字的旗。

    她不自觉又看了那面帆一眼,红补丁在灰青天色里格外显眼。若真有人要在上头写字,想必得先跟缝补的人商量,留哪一块布给字,留哪一块布给风。

    “娘子。”陈老站在舵楼上,头上缠着一圈旧蓝布,须眉皆白,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看够了没有?”

    “十一块。”

    “十二块。”陈老纠正,“有一块在背面,老夫自己都忘了。”

    他没有笑,鼻子却往北边抬了一抬,用力吸了一口风。

    “来了。”他说。

    甲板上忽然安静了一下。船上正忙着的人,有几个停下手里的活,朝同一个方向仰起脸。

    那一刻,绳索垂在半空,木桶停在两名水手之间,连正要往船上搬的竹篓也歪在一人的肩头。码头的喧闹还在远处起伏,这一小片船身却像被谁轻轻按住了。

    她也吸了一口。

    干,凉,带铁。

    她把手掌粘贴船舷,木头被夜风冻得发硬。冷意沿着掌心爬上来,她又将手收回袖里,免得一会儿握绳时指节发僵。

    “是北风。”她说。

    “是腊月的北风。”陈老纠正她第二次,“从现在起,它一天比一天硬。娘子,上船吧。”

    ***

    馥兰站在跳板边,一手算盘,一手帐册,像个守城门的将军。

    她穿着深色袄裙,袖口收得利落,算盘珠子在指下拨得又快又准。跳板旁每有一件行李搬过,她便核一次帐;有人走得慢了些,她抬眼一看,那人立刻把脚步加快,仿佛那本帐册里不只记着行李,还记着每个人的懒散。

    “船方二十一人,客人六位,共二十七人;行李六十四件,米四十袋,咸鱼八十串,”她一路念下去,念到最后,声音顿了一下,“水桶二十只,新的。”

    “新的?”

    “季常行送来的。”馥兰面无表情,“一只一只烙着字,我数过了,没有少,也没有多。”

    她没有接话。

    馥兰手里的算盘又拨了一下,珠子相碰,啪地一声。旁边一个搬箱子的水手悄悄探头看帐册,馥兰立即把册子合上,那水手立刻转身,扛着箱子走得端端正正,连肩膀都不敢歪。

    舱口开着,一股气味从底下浮上来,是新木头的味道,带一点点酸,像刚剖开的青果。二十只桶分处垫稳、系固在舱内,桶身上那个小小的“季”字,被火烙得焦黑。

    她垂眼看着那个字,指腹在桶沿上停了一瞬。桶身外看整齐,桶口封着,不能由此说水已可饮。各桶留着先前洗浸、试漏的记号,二十只像一队等候再点名的士兵。

    陈老从她身后经过,脚步没停,嘴里咕哝了一句:

    “白送的水,最贵。”

    他今天已经说了第三遍。

    一名水手正要搬桶,听见这话,手臂顿了顿,转头问同伴:“那不白送的呢?”

    同伴看他一眼:“更贵。”

    “陈老,”她说,“您再说,顾泽要把这句抄进册子了。”

    “让他抄。”陈老头也不回,“老夫的话,抄一句少一句。”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桶。新桶,新漆,新箍。

    新桶先前已洗浸试漏,仍带木酸。她核明新桶的水继续另存,先用原有桶中分别备下的水;三天的观察只是这一回安排,不能拿天数当可饮的凭据。

    ***

    蔡婆是在船已经松缆的时候赶到的。

    岸上那几个替船解缆的人才把绳圈从石墩上取下来,忽然听见远处急促的杖声,纷纷往路口望。天光还没全亮,蔡婆的身影从人群后头钻出来,步子不大,气势倒像要把整座码头一并赶上船。

    驼背的老妇人拄着杖,一路从码头那一头小跑过来,跑得杖尖敲在石板上笃笃响,身后还追着阿海,手里拎着一个大布包。

    “首席!”蔡婆气都没喘匀,扯开嗓子,“顾首席!”

    顾泽本来站在船舷边,一脸肃穆,手按第九册,像在准备宣读一道圣旨。听见这一声,他整个人往上弹了一寸。

    “在!”

    他把第九册按得更紧,纸角从指间露出来。站在旁边的水手偏头看了一眼,顾泽立刻挺直腰背,仿佛刚才那一寸只是衣襟被风吹动,与本人毫无关系。

    “姜!”蔡婆把杖往地上一顿,示意阿海,“扔!”

    阿海抡圆了胳膊,那一包姜划出一道很漂亮的弧线,越过三尺海面,砰地砸在甲板上,砸得翠微往旁边让了半步。

    翠微侧身避开,顺手把脚边一根绳子踢回原位,神色平静得仿佛方才落下来的不是一包东西,而是她早就算好的船货。阿海站在岸边,双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蔡婆用杖尖敲了敲他的鞋面,他才把胳膊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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