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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7、易的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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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十六,午后,季常行大船。

    午后的日光被云层磨得发白,落在海面上,亮得人眼睛发酸。陈老的旧船与大船留着距离,船身随浪起落,绳索绷紧又松开,时不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她是被一只吊篮送上去的。

    大船比陈老的旧船高出两丈,舷梯早被飓风打断了,水手们把可载人的吊篮、吊索和轮轴逐一查过,等两船船位稳了,留人照看绳路,才摇轮轴,慢慢把她从小船上升起来,升过浪,升过舷,升到甲板边上。吊篮晃了两下,她扶住湿滑的绳子,脚一沾地,一股气味扑上来。

    她的喉头先收紧,舌根泛起一点苦意,肩背也跟着绷住。那股黏滞感贴在人身上,像雨天没晒透的衣裳,沉沉地坠着,让人恨不得先把领口扯开。

    不是臭。

    是湿。

    湿的木头,湿的麻,湿的人。汗、呕吐物、海盐、桐油、新漆,混在一起,被日头一晒,蒸出一层厚厚的、沉甸甸的气。底下有一股酸,让她想起医馆里人多、通风不好的屋子。它不能替眼前的人定病,更不能告诉她谁已经烧了多久。

    吊篮的麻绳在她掌心留下几道粗粗的红痕。她把手指松开,指腹还留着绳股的纹路,像被谁拿一把小梳子认真地梳过一遍,梳得毫无道理。

    翠微跟在她后面,念儿抱着一只小木箱,最后上来的是顾泽,手里拿着第九册,脸色很白,神情却很坚定。

    上来后,顾泽先低头看了一眼书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面沾了水,书册却仍被他抱得妥妥当当,仿佛那是他在这艘船上唯一能确定不会晃的东西。

    “首席是记录官。”他说。

    “你可以吐。”她说。

    顾泽把书册往胸前又抱紧了一些,唇色白得快要和纸页分不出来。

    “首席今天,”顾泽深吸一口气,“不吐。”

    小馥在她脑子里,非常安静地说了四个字:

    “本宝存疑。”

    她的眼角轻轻动了一下,没有低头看顾泽,免得他以为自己连站稳都需要被记进第九册。这位首席记录官若真吐了,恐怕还要把吐的位置、方向与次数分项记录,直到把自己记得更晕。

    顾泽的手在册页边缘按得发白,仍旧站得笔直。大约他此刻全身上下,最坚定的部分确实是那句“不吐”。

    小馥补了一句:“主人,本宝认为,首席把记录官三个字念得很像护身符。”

    ***

    海风从舷侧横扫过来,吹得绳头拍在木柱上,啪、啪地响。甲板上那些细碎的声音因此更清楚了,水滴落下,木板呻吟,有人低低咳了一声,又被远处的浪声吞掉。

    甲板上躺着人。

    一排一排,躺在没有被飓风扫走的那一小块干地上,头挨着头,脚挨着脚。有的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天,有的闭着,嘴唇一动一动,在喃喃什么。一个年轻的水手靠在栏杆边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嘴唇裂开了一条血口子,看见她,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她快走几步,在他跟前蹲下。甲板被日头晒过的地方微微发暖,膝头挨上去时,衣料很快沾了潮气。她把念儿抱着的木箱接过来,放在两人中间,箱角磕在木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打开念儿的木箱。

    箱子里是水。

    一只加盖的小壶、一只备用小碗,和一把只用来分水的竹杓。其余的人各用各的碗,不碰回公壶。

    念儿把小壶扶稳,指尖沾着水,便在衣襟上蹭了一下。她看着那碗水,像在看一件分量不大、却得格外仔细安放的东西。

    “来。”她说。

    她先确认他能清楚应声、坐稳吞咽,才把煮开放温的净水分到他自己的碗里。盐糖不能随手抓几撮当成人人通用的方子;她没有乱配。

    旁边已有人按钱管事的吩咐放艇求医,不能因为给了水,就把三十多人的病都交给她。

    她收起分水的杓,让它留在干净的小盘里,不随任何一只喝过的碗传走。她递碗时托着碗底,让碗沿正好停在他伸手能及的地方。

    水手伸手去接,手指颤得握不住碗。

    “一口。”她说,“只喝一口。”

    他点头。

    她的手仍托着碗,等他下巴稍稍抬起,才把碗沿送近一些。

    “慢慢来,能咽下、没有呛,再喝下一口。”

    他喝了。

    喝下去的时候,眼睛闭上了,眼角渗出一道很细的水光。

    她没催他,只等他把那口水慢慢咽下去。念儿守在旁边,手里捏着竹杓,没有出声。甲板上好几双眼睛追着那只小碗,碗底只剩一点水光时,有人的喉结跟着动了一下。

    “别一次灌。”她抬起头,朝周围那一圈望着她的人,慢慢说,“眼前这位虚弱,先坐稳,一小口一小口,别呛着。谁昏沉、叫不应或吞不下,就别硬灌,立刻叫人照看、送去求医。”

    人群里有人想起身,旁边的同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另一个水手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碗看,神情严肃得仿佛那是船上最后一条规矩。

    “为什么?”

    说话的是一个很老的水手,头发全白,脸皱得像一颗晒干的枣。

    她把小碗在掌中稳了一稳,没有急着答。她知道这句话不只是问一碗水,也是在问一副身子经过干渴之后,还能不能再信任一件最寻常的事。

    “不是身体忘了喝水。”她说,“是他现在虚弱,可能呛、可能吐。我们先看他能不能自己咽下,别催,也别把这几口水当成看过医者了。”

    老水手慢慢点点头,没有再问了。

    他松开攥住膝头的手,手指在甲板上按出几道白痕。过了一会儿,他把背靠回木柱,像是终于肯让自己等一等。

    念儿蹲在她旁边,已经在分第二碗,第三碗。她分得很稳,每一份,都先核是哪一壶,再分到各人的碗里,递的时候,轻轻说一声:

    “一口。”

    念儿将竹杓送进碗中,舀起的水不多不少,手腕稳得像一只小秤。她把碗递给面前的人,等那人接好,才转向下一个。有人伸手时太急,指尖碰歪了碗,她便扶住碗沿,连眉毛也没抬一下。

    一个一个,传下去。

    顾泽在那个年轻水手旁边坐了下来。他没有吐,脸却白得像一张纸。他翻开第九册,用一种很低、很稳的声音,慢慢念:

    他翻页时,纸张擦过指腹,窸窣声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带走。他挑了一行,手指停在字句下方,仿佛那几个字也得等一等,才好送到水手耳边。

    “腊月初六。老师与天,再次谈判。”

    年轻水手睁开眼睛,看着他。

    顾泽点了点头,连坐姿都端正了些。若不是脸色实在太白,几乎看不出他正与自己的胃进行另一场谈判。

    “首席念给你听。”顾泽认真地说,“你别急着答,也别急着灌。想喝便告诉我,能咽下再喝。”

    年轻水手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顾泽没有看见,仍然盯着字句,念得一字不漏。水手握着碗,依言等着,船身摇动时,碗里剩下的水晃出一圈细小的光。

    ***

    海风从舱口灌进去时,带着外头的咸气,转过梯板便变得沉闷。她的鞋底踩在梯阶上,木头回了一声短促的响,像在提醒她脚下每一步都得放稳。

    钱管事把她带下舱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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