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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闻香识命》594、知香院的冬天(第2/2页)
她走到知香院门口,看见蹲在栀子树下的那两个孩子,看见那只灰猫,看见廊下的她,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全笑开了。
“回来了。”邱婆婆说。
“回来了。”
“回来了好。”邱婆婆说,“雪天,人要在家。”
她把竹篮递过来。
她接过去,掀开白布。
冷风从巷子里拂过,布角掀起又落下。她的手指在篮沿停了停,掌心感到一股温热,沿着指节慢慢漫上来。
一屋子的热气,一下子扑了上来。
豆腐。
整整一大块,白白的,嫩嫩的,在冷天里冒着一缕一缕的白烟。豆子的香,还有布模与竹叶被热气润过的一点清气。
她鼻腔微微一暖,喉咙里紧着的那一点凉也松开了。那股温厚的气息,像冬日里捧住一只刚从灶边端下来的陶碗,掌心先得了暖,心里才慢慢跟上。
她低头闻了一下。
篮底垫着几片干净的竹叶,白布被热气熏得微微潮软。豆腐表面凝着细小的水珠,沿着边角滑下来,落在篮中。
豆香仍熟悉,豆腐的边角却比她记忆里更整齐些。单闻这股气息,辨不出卤放了多少。
“这次的卤,”邱婆婆说,“我多放了一勺。”
她抬起头。
邱婆婆看着那块豆腐,没有看她。雪落在邱婆婆的白头发上,落了几片,没有化。
“他以前老说,”邱婆婆说,“点卤要多放一勺。我每次都说知道,每次都放少。”
她笑了一下,很轻。
“我放了一辈子少。”邱婆婆说,“今年,放多了一勺。这一锅浆也浓,按这锅的分寸来。”
她捧着那只竹篮,没有说话。
篮子底下隔着竹篾,温度透到她的手心里。院里那两个孩子也安静下来,皇孙把手放在灰猫背上,小栗的眼睛从雪地移到邱婆婆身上,又悄悄挪开。
她想起那一年,豆腐坊前堂快见底的那盏灯,想起邱婆婆躺在板子上,说他刚刚还在,跟她说话。想起去年五月,邱婆婆手上那支念儿送的押香,天天打开闻,放在一双旧鞋的旁边。
那些旧日子的光影,没有因为雪落而变淡。它们只是静静地留在心里,碰到今日这一勺卤,便一点一点浮上来。
“好吃吗?”邱婆婆问。
翠微从灶间拿来一只干净小碟与木匙。她舀下一小角,先放在碟里吹了吹,才送进嘴里。
还有些烫。
豆香很足,入口绵软。
她慢慢咽下那一小口。舌尖上的热意慢慢散开,她抬眼看着邱婆婆,喉间那句话出口时,比她原先想的更轻。
“好吃。”她说,“比以前好吃。”
邱婆婆点点头,很满意,又看了一眼那块豆腐。
“那我回去,”邱婆婆说,“跟他说。”
***
邱婆婆走了以后,雪停了。
门前的积雪映着淡淡天光,檐下仍有水滴落下,隔一阵便响一声。竹篮还留着一点暖,她把白布折好,放到一旁,掌心里仿佛还留着方才的温度。
郑君珩一早就去了扬州押册处,说是那批三百零二份留样的冬季换底,要他跟着核一次册,晌午回来。翠微在灶间切豆腐,切成一块一块,准备中午炖一锅。馥兰坐在药房里,对着那叠从长安带回来的帐,拨了一上午的算盘,拨到一半,停下来,把顾泽拿去练字的那三张空白纸记成“首席,一文,未收”。
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劈啪作响,听起来每一声都像一笔新帐。写完那行字,馥兰把笔搁下,又看了一眼帐页,像是在考虑是否该另外添一栏,专门记首席的墙面使用费。
顾泽在窑棚里,跟宁师借了一块炭,在墙上练字。
写的是橘。
他蹲在墙边,袖口往上卷了两折,手里那截炭笔短得只剩半指长。墙面上已经有几个歪歪斜斜的字,大小不一,最后一笔有时长得像扫帚,有时短得像被人截去一截。
宁师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说:
“首席,这面墙,明年春天要抹新的。”
“首席知道。”顾泽说,“抹之前,首席会写好。”
“写好了,也要抹掉的。”
顾泽停下笔,认真想了想:“那首席得趁还看得见,多练几遍。”
宁师没有再说话,转身抱着阿黄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又看了一眼那个蹲在墙角、一笔一笔写字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
阿黄从宁师臂弯里探出头,朝墙上的“橘”叫了一声。顾泽回头看牠,像是得到了某种评语,点点头,把那个字的最后一笔又添长了一点。
***
午后,她又走到门口。
她把门扇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檐上落下几粒碎雪,打在门槛外的石板上。日光穿过云层,落在地面,亮处一小块,暗处一大片,雪面上留下栀子枝条细细的影子。
那两个孩子已经不见了。雪地上留着两串小小的脚印,一串大一点,一串小一点,从栀子树底下,一路歪歪扭扭地走向窑棚。脚印旁边,还有一串猫的脚印,一朵一朵,像有人在雪上,按了一排小小的梅花。
其中一串孩子的脚印偏了几步,绕过一处较深的雪坑,又折回原来的方向。猫爪印倒一路平稳,偶尔停在孩子的脚印旁边,留下一团小小的圆痕。
第十九次是谁赢,她不知道。
不过她猜,大概又被那只猫赢走了。
她在门口站定,看着那一排栀子。
叶子上的雪化了一点,又被冷风冻住,冻成一层薄薄的冰壳,亮亮的。枝头没有花,也没有果子,只有一层白,静静地,挂在那里。
不像是死了。
像在等。
等春暖雪消,枝头会再冒出一点一点的青。到了五月,花苞慢慢长成,总会有一朵先打开。
她吸了一口气。
冷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鼻腔里先掠过一丝极淡的凉,喉头微微收紧,随后肩膀才慢慢松开。她闻不到夏天的花香,可还记得它开满门前时的样子。
栀子的根还在土里,叶子也还绿着。
她愿意等。
讲堂那头,三扇朝南的窗子里,念儿还在抄。
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很轻,隔着一整个院子,她听不见。
小馥听不见。
可是她知道那一页,正在一行一行地,写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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