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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7、首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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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初四,午后,知香院讲堂。

    午后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落在讲堂地面,薄薄一层,照得炭盆边的灰也像覆了霜。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刮过桌脚,吹得几张未收好的纸角轻轻翻动。

    信是午饭以后到的。

    送信的是扬州押册处的书吏,袖口冻得发硬,进门先跺了半天脚,跺掉一鞋底的雪,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他跺得太认真,炭盆边的小栗抬头数了数,数到后来自己也忘了数到哪里,只好把手指收回袖子里,装作是在替书吏看路。

    “王爷吩咐,跟冬季册报一起转来的。”书吏说,“是给首席的。”

    顾泽正在讲堂里,蹲在炭盆边烤手,听见“首席”两个字,整个人弹了起来,膝盖撞到桌角,疼得龇牙,可是没有叫出声。

    炭盆上方的热气晃了一下,顾泽两只手还维持着烤火的姿势,身子却已经直得像有人忽然在他背后挂了一块匾。

    “给首席的?”

    他问得很快,像怕自己慢半拍,信就会转交给别的首席。

    “封皮上写的是,”书吏低头看了一眼,“首席师父收。”

    顾泽僵住了。

    他原本翘起来的肩膀一点点放下去,膝盖还抵着桌沿,手指也仍停在半空中。这副模样,活像一只刚学会站起来、又忘了接下来该往哪里走的鹅。

    讲堂里的人都转过头来。

    桌上笔墨还没收,几个人手里的册子翻到一半,连炭火里一颗红亮的炭都像停在那里,听他把那两个字念完。

    “师父。”顾泽小声重复了一遍,好像这两个字很烫,要放在舌头上凉一下才敢吞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手里已经多出了一根戒尺,又赶紧把手缩回袖子里。

    她在心里说,顾泽听见“师父”,竟连手都不知往哪里放。

    小馥说:“主人,像是刚收到一顶看不见的帽子,戴得有些不习惯。”

    她在心里回道:“那你先别替他量尺寸。”

    小馥答:“本宝遵命。帽子暂不入册。”

    ***

    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个信封。

    油纸被寒气浸得发韧,拆开时发出细碎的脆响。顾泽接过信封,两手托着,手指却不敢压在封面上,像怕稍一使劲,信上那些远路就会被他揉皱。

    信封很脏。

    边角磨毛了,一角泡过水,干了以后皱成一片。正面盖着三个印,一个是广州市舶亭的小红印,一个是长安押册处的收讫,还有一个很淡,认不出来,像是哪个驿站的。三个印叠在一起,歪歪斜斜,像三个人抢着在同一块地方站脚。

    顾泽将信封移到桌沿,招呼她也来看。她走近,低头闻了一下。

    喉头先收紧了一点,舌根泛起微微的涩意。那种湿意被晒干、又被潮气浸回去的感觉,像一块晾在檐下的旧布,明明摸着已经干了,指尖一碰,还是沾着远路的凉。

    海。

    湿麻、潮木与一点陈鱼气,让她想起海边。纸角干着一层淡白的水痕,她用指腹轻轻擦过,没有只凭气味就判定它泡过几回海水。

    底下留着安息香树脂的甜暖,与纸木气混在一起,已不如刚采下时鲜明。

    还有手汗、泥与炭灰留下的淡气。

    她想起苏木,没有先下定论,等着顾泽拆信。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气味沿着纸页一层层叠过来,每一层都带着不同的远近,最后才在心底落成那个名字。

    后来看见信尾八月底的日子与苏木的落款,再对过夹来的转送小条,她才知道,信搭了一艘回航船,在广州蔡婆家留了一个月,才随册报北送长安,再转到扬州。几个收讫与转送日期,将这一路接了起来。

    走了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的路程,收在这一角被磨毛的纸里。她看着信封上那些重叠的印记,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是在抢地方,倒像一路上每个人都伸手按了一下,确认这封信还在往前走。

    ***

    顾泽拆信的手在抖。

    他先用指甲挑开封口,挑到一半又停下来,抬眼看了一圈,像是想问谁要不要替他拆。周围的人都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人伸手。

    信纸只有一张,很大,折了好几折,打开来,上面的字,一个比一个大。

    顾泽把纸展平时,纸面上几道旧折痕发出轻响。他的指腹沿着折缝慢慢压过,像要把每一处折进去的字都照顾到。

    大到一行只放得下五六个字。

    有些字写得出来,有些字写不出来。写不出来的地方,苏木就画。

    顾泽把信摊在桌上,用第九册压住一角,大家围过来看。

    第九册的书角沉沉压住纸面,顾泽又把手掌搁在另一角,生怕讲堂里一阵穿堂风,就把苏木的字带回海上去。

    第一行:

    “首席师父:”

    师父两个字写得特别大,大得挤出了格子。

    顾泽看着那两个字,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他刚才还像要上殿受封,这会儿倒像忽然被一封信教会了怎么低头。

    第二行,画了一棵树。树干上画了一道短短的斜线,斜线旁边,画了一个打叉。

    “这是什么?”皇孙踮着脚问。

    他踮得很用力,鞋尖都快立起来了,仍只看到桌面上的半棵树。念儿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让出位置。

    念儿看了一会儿。

    “割口。”念儿说,“打叉的意思是,不准割。”

    皇孙盯着那道斜线,点了点头,伸手在自己掌心画了一下,又赶紧停住,似乎怕手掌也被当作树。

    下面一行字:

    “阿檀说第一年不准割。我每天早上看同一棵树。我学会割香的第一步了。”

    再下面,两个字:

    “不割。”

    讲堂里有人笑出了声,又赶快捂住嘴。

    那一声笑很轻,落在桌面上,像笔尖不小心碰了一下砚沿。没有人笑那个字,倒像是被苏木认真得近乎笨拙的用心碰了一下,心里一软,才漏出一点声音。

    顾泽没有笑。他的眼睛已经红了,盯着那两个字,看得很认真,好像那是一篇很难读懂的文章。

    他的嘴角抿得发白,手指按着纸边,指腹几乎把那道折痕又压深了一分。

    ***

    信往下走。

    顾泽用手指沿着字行往下移,移得很慢,生怕走过一个字,就错过苏木当时落笔的样子。

    “那棵树,我叫它老三。因为它是左边数过来第三棵。老三去年被割坏过一次,有一道很深的口子,我每天摸它,它还会痛。”

    他念到“老三”时停了停,视线落在旁边那棵画得歪歪的树上。

    旁边画了一棵树,树上画了一张脸,脸在皱眉。

    画得不像树,倒像一个人被叫醒时皱起来的眉头。皇孙伸手比了比那张脸,念儿把他的小手轻轻按回去,免得蹭糊纸上的字。

    “阿螺借我的铁牌三次。”

    这一句写得特别用力,墨都快透到纸背了。

    顾泽的手指停在那句话旁边,眼皮跳了一下。馥兰站在人群后面,似乎也看见了那团浓得发亮的墨,手里的荷包被她指尖轻轻拨了一下。

    “第一次秤树脂。第二次压晒香的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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