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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闻香识命》809、馥兰的帐(第1/4页)
知香院的帐房里,最先听见的是算盘声。
不是一两下。
是从桌子这头滚到那头,又从那头滚回来,珠子撞得清脆,像有一群小鱼被关进木匣里,正合力想游出去。
赵馥灵站在门口,手托一只小盘,上面放着两盏茶。
馥兰坐在桌前,眼睛盯着帐册,手指停在算盘上。
“馥兰。”她说,“你已经算了三遍。”
“第四遍。”馥兰抬起头,“前三遍的结果一样,我不放心。”
她把一盏放到馥兰手边,另一盏留给自己,小盘搁在桌角。
“结果一样,还有什么不放心?”
“前三遍可能犯了同一个错。”
馥兰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她又低下头,将算盘上的珠子一颗颗拨回去。
赵馥灵看了一眼桌上,帐册摞了几本,最底下那一本角上卷起来,旁边还压着一块镇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出入,字迹整齐得像排好队等点名的学徒。
她端起茶,坐到一旁。
“我能帮什么忙?”
“姐姐可以帮我看,这一笔是不是抄错了。”
馥兰把帐册推过来。
那一页记着入冬后添置的炭、纸、香材,还有香房的修缮。赵馥灵沿着帐目一行行看过去,没有看出明显错漏。
“这笔是念儿送来的香材?”
“是。”
“这笔是买纸?”
“是。”
“那这笔……”
她停在中间一行。
“院里买了两只木桶?”
“添置一只木桶。”馥兰说,“另一笔是旧桶修补,不是又添一只。”
赵馥灵低头辨认了一下。写帐的人笔画太快,修补二字挤在一处,乍看很像又添了一只木桶。
“若不仔细看,会以为知香院在收集木桶。”
“院里没有收集木桶。”
“我只是确认。”
“院里也没有收集茶盏。”
“我还没问茶盏。”
馥兰抬眼看她。
赵馥灵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假装方才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
她把馥兰方才那两句在心里重说了一回。小馥道:“主人,馥兰姑娘说没有收集,不代表本宝已经点过全院茶盏。”
“你倒先拦住自己的结论。”
“两盏茶和一句玩笑,还不能变成全院的存物簿。”
“你连茶盏也要查?”
“本宝对帐目抱持敬意。”
“你对什么都抱持敬意,只要它能让你说话。”
“主人,本宝不会无故说话。”
赵馥灵把茶盏放下。
馥兰正在重新核对那笔木桶的帐,没有抬头。
她听不见小馥,倒是每回帐房里安静下来,馥兰的算盘便响得格外清楚。她以前总觉得算帐是把数目排整齐,现在才知道,馥兰算帐像查一间院子里每个人有没有趁夜偷偷搬走一张桌子。
“院里有多少木桶?”她问。
“两只。”
“有多少茶盏?”
“姐姐若要查,我可以另开一页。”
“不用。”赵馥灵立刻说,“我只是怕帐房的木桶比人还多。”
馥兰垂下眼,算盘珠子又响起来。
她看着馥兰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一串声音很像知香院一整年的日子。哪里添了东西,哪里少了东西,谁把一件小事记在心里,谁又把一笔开支留到了月底。每一颗珠子都不大,合起来却能把院子里的起落一点点算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翠微端着一盘点心进来,放在屋角的小几上。
“掌院吩咐,帐房今日不可空着肚子。”
馥兰抬头:“念儿吩咐的?”
“是。”
“她怎么知道我没吃?”
“她看见你把午饭送回厨房。”
馥兰停了一下。
“我没有送回去。我只是让人先拿走,等我算完再吃。”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厨房说,饭已经热了两次。”
“那便是热饭,不是送回去。”
“是。”
翠微把点心盘往里推了一点。
盘子里有几块酥饼。她又取出一张纸,放在盘子旁边。
“这是阿乙补来核对的领料单。他说应核两包,只抄了一包;今天同小栗清柜,才发现另一包还在原格。这两包是另一批标记清楚的香粉,与前日暂封待核的两包不是同一批。”
馥兰放下算盘。
“差了一包?”
“他说是。”
“东西找到了吗?”
“标记与存放记录都找到了,还要请经手的人当面核,不能只改张纸就算领过。”
“在哪里?”
“他说在香房的柜子里。”
“那为何今天才想起来?”
翠微看向门外。
门外立刻传来一个少年声音:“我以为那包是小栗的!”
另一个声音也跟着响起:“我以为那包是阿乙的!”
翠微说:“两个人都以为是对方的,所以谁也没有拿。”
馥兰捏着领料单,神情不变。
“这倒是相当公平。”
门外安静了一下。
“公平是这样用的吗?”阿乙小声问。
“前几日已说要标清楚,”馥兰说,“这回还要把料号、批量、去处和经手补对。是院料,不是因为谁先放进格子就变成谁的。”
翠微点头。
“是,馥兰姑娘。”
“木桶也要吗?”赵馥灵问。
翠微转过来看她。
“若木桶会被误认成别人的,也要。”
赵馥灵笑了一声。
馥兰没有立刻将补单当成已核。她请两人先随翠微到香房,照原标记与收存簿核件数,写清实际领走与仍留柜的各是哪包;经手核过再送回,补单保留原字与更正缘由。她才暂夹待核页,重新看那页开支。她的手指一路从帐册上移过去,最后停在总数旁。
“姐姐,麻烦你看一下。”
“这里?”
“这里。”
“我看不懂你的算法。”
“只要看这几栏。我把收入、支出和剩下的数目分开了。”
馥兰把一张纸转向她。
纸上分了几栏。收来的香材费、课钱、院里零散的香囊和香饼,还有日常用度、添置、修缮。最末一栏写着结余。
赵馥灵看了两遍。
“你这里列的全年收入,比支出多?”
“是。”
“多了多少?”
馥兰把手指放在那一行上。
赵馥灵没有先看数目,而是看她的脸。
馥兰的眉心皱着,嘴唇抿得很紧。她在这院子里见过馥兰管帐,见过她从几张散纸里找到漏掉的数目,也见过她为了少一笔添置反复核对收据。可是这一次,馥兰看起来不像是发现一笔错帐。
更像是她已经看见了那个数目,却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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