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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辟寒城》70-80(第7/14页)
但话又说回来……
牧衡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从龙沙发回的密报,把奏本往案上一扔,修长手指撑着额角倚进圈椅里,打算跟钟翼好好掰扯掰扯:“说说吧,怎么想的。”
钟翼怔了一瞬,似乎没明白他的用意,想了想说道:“臣以为,龙沙并不是跟在我们身后捡漏才找到燕原据点,‘夜光’的先机也不是一天两天,玉宫照夜极有可能在第一次离开天坑时,就已经派下属秘密潜入燕原搜寻据点下落,并且顺利确定了位置。等他将疏尘护送回辟寒城,立刻赶在我们动手之前抢先扫清了据点。”
“燕原的瘟疫是龙沙心腹大患,玉宫照夜绝不会任由这把刀落进其他国家手中。但此事的前因后果与疏尘关系密切,他不可能瞒得住夕陵,于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连疏尘也被蒙在鼓里,还帮着我们出主意,而我们被疏尘的态度迷惑,所以那天双方都默认了龙沙会和夕陵联手攻克据点。”
“当然,最后谁也没遵守就是了。”
牧衡:“……虽然你推断得很准,八/九不离十,但朕不是让你说这个。”
他的叹息和无奈实在太明显了,钟翼终于疑惑地抬头看了陛下一眼。
牧衡放弃了自称,单刀直入道:“我问你,云湖这事我交代给乌卫去做,你明知道这么干费力不讨好,为什么非得混进去插一手?”
钟翼一怔,心说原来刚才不光是在阴阳怪气,他是真想知道为什么啊。
实际上钟翼这次越权行事在旁人眼中没有那么难以理解,答案甚至可以说是一目了然:他作为鹭卫首领,看不得乌卫被皇帝任用,所以处心积虑要和乌卫争权——乌卫首领在牧衡面前就是这么告的状。
夕陵皇帝手中的两把利刃,鹭卫在明,乌卫在暗,多年来一直是此消彼长,互为制衡。牧衡登基以来,鹭卫在钟翼的带领下羽翼日丰、深得重用,乌鹭二卫的权势已经出现了明显偏斜。此时牧衡忽然绕开一直负责燕原事务的鹭卫,将袭击据点的重任交给乌卫,传达给两方的,似乎就是“恢复平衡”的信号。
至于钟翼为什么亲自下场,为什么当场站出来授人以柄,为什么要用这么愚蠢的方式跟皇帝对着干……种种不合理,当然都是因为他被皇帝宠昏了头,忘了自己姓什么,自恃有圣心为倚仗,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解释有用吗?真心值钱吗?臣下在君主面前最好摇尾乞怜,而不是一厢情愿地试图感化他,是不是干脆认下“专横”的罪名比较好?
“臣……”
第一个字刚出口牧衡就打断了他:“要么说实话,不想说就出去,跟谁臣来臣去的呢?”
他们相伴近二十年,从来没分开过,吵吵闹闹相互扶持走到今日,比世上很多亲兄弟和真夫妻还要亲密,私下里都是“你”来“我”去,有时候急眼了直呼其名牧衡也不会说什么,他唯独受不了钟翼规规矩矩地把彼此的关系摆在最疏离的“君臣”位置上。
就像今天这样,到他面前一句分辩没有,拦都拦不住,咣当一下就跪那了。
“钟垂云,我这些年没做过什么让你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的事吧?”
这本来是非常要命的一件事,但牧衡吵架吵得像发现了他在外面有别的狗,冷冷地质问他:“想听你说句实话这么难吗?”
钟翼笔直地跪在那里,身姿挺拔端正,纹风不动,但偏偏从头发丝到逶迤在地面上的衣摆都透着一股犹豫挣扎的气息。
就好像牧衡不是要听他说真心话,而是要他当场剖开胸膛,掏出一颗真心。
“我、”
他真是用尽了剖心的力气,最后犹如一只严丝合缝的蚌壳,艰难地挤出一粒磨得他心如刀割的砂砾:
“怕。”
倘若牧衡是个疑心病重的皇帝,或者今日但凡换个人在这里,听到这个字他就得怀疑接下来是不是要哭诉臣本一片忠心,只是怕陛下恩遇见疏所以才出此下策云云。
但那是钟翼,无数次护在他身前、刀剑加身差点死了也没退缩过的“阿翼”。
“你怕什么?”
“燕原把瘟疫从“天灾”变成了‘人祸’,随随便便就能毁灭一座城池,杀死成千上万人,甚至在战场上瓦解大军,不战而屈人之兵。”
钟翼低头看向自己手心粗粝的老茧,那是无数次挥刀留下的印痕,虽然如今已不会再痛,但他清楚地记得刀刃切入血肉那种不同寻常的触感,随着时间和习惯,已经穿透骨血,深深地烙在了魂魄上。
“用刀剑杀人,我看得到血,听得见惨叫,知道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用瘟疫杀人,无论男女老幼军士平民,谁也别想幸免,尸横遍野,悄无声息,好像跟下手的人没什么关系。”
“如果人命变得那么轻贱,那么江山之重,社稷之重,又重在何处呢?”
“我听说陛下给乌卫的命令是带回所有卷宗和活的领头人……也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不想让那个人活着来到陛下面前,对你陈说利害,向你投诚,把你架上那座用伊林人的尸骨堆起来的王座。”
“说实话,看见他的尸体时我松了一口气,如果乌卫真的活捉了他,我会当场拧断他的脖子。”
破罐子破摔果然有种不管不顾的痛快。钟翼自嘲地扯起唇角,在无人可见处露出半酸不苦的笑容,声音轻得近乎自言自语:“我不想让我的陛下变成那样的‘圣君’。”
【作者有话说】
钟翼虽然爱养比格但他真的是忠诚的好狗狗啊(泪)
第76章
(全是副CP不看可跳)谁能凭爱意将陛下私有
钟翼生性内敛,做的永远比说的多,表现出来的往往只有心里想的十之一二,然而不鸣则已,开口必是火上浇油或者石破天惊。
这句话恍如凿石开窟,一个字一个字地錾进牧衡心里,哗啦一下碎石崩散,于尘灰飞扬中露出通天彻地的金身真容。
他以凡人之身受天命所钟,君临四方,生杀翻覆都在他一念之间,凛然端坐于九重孤寒高绝之处,而那颗心竟然触手犹温。
在变成顽石前,先被一对风霜洗练的羽翼笨拙而温柔地拥抱住了。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靠不住,随便谁来说几句话就能骗走?”
钟翼:“……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虽说皇帝没有向臣下解释的必要,他以为牧衡至少会再跟他掰扯一下是非利害,但牧衡只是轻嗤一声:“看在你诚心的份上,算了。”
钟翼:?
连陛下自己都没想到,听完钟翼的真心话,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欣慰”。
如果问牧衡对钟翼有什么期许,陛下一定会陷入沉默。因为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钟翼都已经做得近乎模范,再提什么都像故意挑刺;但他又不会断然地说“没有”,因为他能意识到还差了口气,而且冥冥之中牧衡总有种微妙的预感:如果像现在这样一直继续下去,他们很有可能走不到最后,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突然分崩离析。
直到这一刻,他注视着跪得笔挺、看上去甚至有点犟头犟脑的钟翼,终于明白自己在等什么了。
鹭卫是天子利剑,惟圣命是从,甚至随时要做好为上意赴死的准备,但牧衡对钟翼的期待并不是让他做个只会听命行事的侍卫。
如果他总是顺从牧衡的意思,服从他的决定,听从他的安排,永远把真实意愿压在最底下,不争辩,不反抗,独自消化一切痛苦,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彼此都已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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