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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慈心里百感交集。

    他想让她走,却又舍不得她走,他想抱抱她,可隔着一扇门,他想告诉她他没事,可他知道自己有事,他更想让她放心,可偏偏是他放不下心……

    “二郎,”李怀珠沉默许久,忽而开口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你觉得我该走,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觉得你一个人扛着就行了,别把我扯进来,你觉得你是为了我好。”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也不是不扛事的人。”

    谢慈一愣。

    李怀珠往前膝行了一点,月光把她整个人都笼罩起来,朦朦胧胧的微微扬起了头,望向同样单膝跪在地上的男人。

    谢慈喉咙忽然发紧,李怀珠穿过门缝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用狗尾巴草编的指环。

    李怀珠把指环套在自己手指上举给他看,又掏出另一个套在了谢慈的无名指上。

    “傻瓜,哪里用的着那么麻烦呢。”她说,“这是我用狗尾巴草编的戒指,一晚上就编好了,咱俩一人一个,就是一对了。”

    谢慈低下头,忽然怕她看见自己的眼睛,可眼眶里的热意却已经压不住了。

    “怀珠,万一真的流放,难道流放也没事吗?”

    李怀珠低头玩他的手指,“要流放到哪儿?”

    谢慈想了想,说了个最坏的结果,“岭南。瘴气横行,天涯海角。”

    “岭南啊……”李怀珠忽然笑了下,徐徐道:“其实我还挺喜欢吃荔枝的。”

    谢慈鼻尖一酸,两行清泪终于落了下来。

    李怀珠自己眼眶也热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牢门,谁也说不出话来,月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亮亮的,泪光便也亮亮的。

    没时间伤春悲秋了,李怀珠吸吸鼻子,忽然伸出手把谢慈往前拽了拽。

    “好了,我只有一刻钟,还有正事没说呢,其实来之前我去见了王相公,他有了法子要我告诉你——”

    谢慈一怔。

    李怀珠望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听好。”

    第96章

    八月十四辰时, 宫门刚开谢慈和张郎中就被召了进去。

    申时三刻,宫门终于开了。

    穿紫袍的几个大员满面春风, 王相公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都是他门下这几年崭露头角的——礼部员外郎吕惠卿,太子中允曾布,崇政殿说书章惇,还有一个是枢密院新晋编修,姓沈名括,上一任科举探花郎, 年轻轻的已经以博学闻名。

    这几人官阶不高, 却都是御前得用的人,虽说一个个头发有些乱,衣襟也有些褶皱,可出宫的时候,精神的就跟打了胜仗似的, 说是得意也不为过。

    吕惠卿边走边跟章惇说笑, 而他们身后不远处稀稀拉拉还跟着另一拨人。

    御史中丞面色铁青, 恨不能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后面几个御史台言官一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匆,跟后头有狗撵似的。

    两边人马擦肩而过的时候, 御史中丞的脚步顿了顿。

    章惇恰好从他身边走过,笑眯眯拱了拱手:“中丞大人慢走。”

    御史中丞看都没看他一眼,袖子一甩走就了。

    章惇和吕惠卿再次相视一笑。

    在这两拨人后头,又走出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大理寺卿, 二十来岁的年纪面庞却十分严肃端正,身形开阔舒展,后面还有几个面生的大理寺属官, 再往后……

    再往后是谢慈和张郎中。

    谢慈今日从大理寺入宫,非但没穿官袍,连衣裳都是皱皱巴巴的一身,一连三日牢狱之灾,他脸上已经出现了淡淡的胡茬,可能是没吃好饭的缘故,整个人越发清瘦了,眉眼间透着冷寂和倦意。

    可就是这副模样,愣是把旁边衣着光鲜的年轻人都比了下去。

    不远处,陈衍正抱着胳膊看热闹。

    他是奉命带人来“肃静朝堂”的——上午那场架王相公和御史台打得实在太难看,官家气得让他带着殿前司的人把两边拉开,他带着人进去的时候,殿上那叫一个精彩,官袍颇了,官帽掉了,几个文官脸上都是巴掌印子,真是比街头混混斗殴还要不如。

    陈衍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这会儿看谢慈出来,过去打了个招呼。

    “谢编纂。”

    谢慈认出他是谁,行叉手礼:“陈大人。”

    陈衍笑了笑:“还行,没缺胳膊少腿——在下也是能给李娘子个交代了。”

    谢慈也笑:“托大人鸿福。”

    谢慈能平平安安全身而退,还要从三日前说起。

    李怀珠探监那夜,谢慈跟她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吓唬她,他知道自己这个案子实际上是冲着王相公来的,张郎中下了诏狱,如果他这边再被拖下水,新党就连折两员干将。

    可王慎微是出了名的“拗相公”,于是这日的事,便是王相公在朝堂上正式发难。

    一面直指御史台构陷忠良罗织罪名,说“以莫须有之事,行倾轧之实”,一面又攻击大理寺办案草率、听信一面之词,一上朝便无差别给了所有人当头一棒。

    可王相公能这么硬气,自然是有底气的。

    税改推行满一个月,头一批成效出来了,户部算出全国商税在不减反增的情况下,竟然增收了三成,各地收缴的折银钱比上月多出四万贯,国库一下子多了这么多银子,成天喊着“新政害民”的人自然要吃瘪。

    漕运说要改还没改,结果运河就出事了,说是东南六路这几月的粮帛积压在运河上,沿路的胥吏层层盘剥,船户苦不堪言,前些日子竟有几十条船堵在渡口,船户们跪在岸边喊冤,沸反盈天的折子往京城飞,这一下,谁也不敢再提“祖宗成宪不可变”。

    第三件事,却是边关捷报。

    前些日子大宋和西夏打了场小仗,大宋领兵将军姓仇,是王相公早年学生,仗打赢了,按规矩要写捷报,由此这位将军在捷报里除了报功,还特意写了一封《绸缪策》,直指敌军日后必卷土重来,请朝廷早做军备。

    武将说打仗,分量比文官重多了。

    三件事凑在一起,天时,地利,人不和自然也要和。

    可御史台也不是吃素的,不跟王相公争改革,就盯着张郎中和谢慈两个案子——收赃受贿,人证物证俱在,还说王相公这是包庇下属、徇私枉法。

    两边在殿上吵了一天。

    吵到后来,其实已经不是在说谢慈和张郎中的事了,争的是青苗、均输,争的是新政旧政谁对谁错,可这种事情哪里争得出对错,新政有新政的道理,旧政有旧政的说辞。

    故而吵到后来,两拨人真动起手来。

    先是吕惠卿和御史台一人抢笏板,章惇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拽开,推搡着那人撞在了旁边的柱子上,曾布本来在劝架,不知被谁推了一下,直接撞进了人群里,沈括回头一看,发现自家这边的武将正跟户部的人扭打在一起——武将们都五大三粗得,一只手就把人提起来甩到一边儿。

    王相公本来站在前头,也不知谁推了他一把,便抄起笏板朝对面的御史中丞挥了过去……

    接下来就更乱了。

    文官们这边不知谁先动了手,便一发不可收拾,笏板乱飞,官袍撕扯,惨叫声、骂声、劝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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