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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不问神明》120-130(第8/16页)
立于行政体系,地位超然,这位朝廷天官的到来,对当地而言,是另一个变数。
江崇宪目光微微一闪,看向何溪:“你了解他吗?”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听闻这位温大人与圣上关系匪浅,此番南下,不知是福是祸啊。”
他没有明说,但何溪听懂了当中深深的担忧,温不迟身份特殊,他的立场和行事,可能会让已经复杂的局势更加难以预料。
“是非曲直,自有律例条文。”何溪的回答依旧刻板,避开了对“福祸”的判断,只强调了规则本身。
江崇宪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些感慨。
眼前这个年轻人,比当年的自己更早的闭上了嘴。
“律例条文…”江崇宪喃喃重复,笑了笑,笑容苦涩,“但愿吧。”
他站起身,温和嘱咐道:“汤喝完早些歇着,明日宴会,怕是有的忙。”
“是,何溪多谢大人。”何溪起身,恭敬送他。
走到门口,江崇宪脚步顿住,回头瞧着他说:“何溪,我记住你说的话了,‘记下,总好过抹去’,但你也要记住,在这世道里…有些事,心里明白,比嘴上明白,更要紧。”
说完,他推门出去,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黑暗里,何溪站在门内,望着那晃动的门扉,良久,才缓缓转身,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支秃笔。
摊开的卷宗上,墨字清晰,记录着田亩、赋税、纠纷、人丁…
冷冰冰的数字与条款背后是无数鲜活的人生,是正在发生的悲欢与挣扎。
江崇宪叫他“心里明白”。
他明白。
他一直都明白。
正因明白,才更觉笔尖沉重。
这满屋的卷宗或许真如江崇宪所说,多是“徒劳之证”,但他仍要一字一句,清晰地誊录,整理,归档。不为别的,只为当有一天,有人想要追问这片土地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时,不至于无迹可寻。
哪怕那追问的人永远不会来。
夜色更深了,经历司廨房里的灯光亮了许久。
***
许聿修的夜宴设于南昌城中最为豪奢的倾竹楼,楼高五重,飞檐斗拱,碧瓦朱甍。
各层廊檐下悬挂的灯盏次第点亮,将这座巍峨木楼映照得如同天上宫阙,流光溢彩,俯瞰着城中万家灯火。
楼内,一楼大厅极为轩敞,中间设一宽阔戏台,环绕戏台,呈环形摆开了数十张檀木大案,锦缎铺面,银器生辉。
空气中弥漫着各色熏香与酒肴渐熟的热气,被邀的城中富绅巨贾已陆续抵达,彼此寒暄拱手,笑语晏晏,众人身着绫罗,或矜持或热络,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主位方向。
那里尚空着两张并排的主案。
周秉恒与江崇宪早已到场,正与几位相熟的地方耆老叙话,脸上挂着官场标准的和煦笑容,何溪立于稍远的角落阴影里,一身深色与廊柱融为一体,默默记录着到场的宾客名录。
经历司的职责之一,便是这等迎来送往的琐碎文书。
许聿修与温不迟是最后抵达的。
许聿修一身官袍,金带玉冠,面容冷峻,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步入大厅。
这位从天而降的吏部天官,临时布政使一出现,原本嗡嗡的交谈声便骤然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敬畏、揣测,还有抵触。
温不迟稍后半步,身着按察使补服,颜色较许聿修的绯红稍暗,气势却并未被掩盖,他目光清淡地扫过全场,并未在任何人脸上多做停留,那份疏离与沉静与许聿修的威压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
他的到来同样引来了诸多隐蔽的打量,难怪,这位年轻的按察使面容姣好,传闻便多了可信度。
二人被引至主案落座,并排而坐,周秉恒与江崇宪等人依次陪坐下首。
该到的人似乎都已到了。
除了骆谦。
时间一点点过去,主位上的许聿修面色不显,指节在案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看了一眼下首的知府。
他平生最厌恶的便是这等目无尊上藐视规矩的行径,在他心中,对骆谦的观感降至冰点。
几位坐在靠后位置的富绅交换着眼色,有人唇角露出幸灾乐祸,骆谦迟迟不至,这无疑是对朝廷钦差与知府权威的一种无声挑战,或者说,是一种符合地头蛇嚣张作风的“下马威”。
这骆谦,未免也太过托大了,如此直白地打朝廷的脸,岂是明智之举?
许聿修的眼神更冷了几分,温不迟端起面前的清茶,浅浅啜了一口,视线低垂,周秉恒看了看二位天官的神色,额角隐现汗意,连忙低声对旁边的江崇宪吩咐:“再去门口看看,骆家的人可到了?”
“诶,下官这便去。”江崇宪应声。
正当他起身之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呼啸风声!
所有人顿住,皆抬头望去,只见两条数丈长的朱红锦缎,毫无征兆地自高高的穹顶之上唰地垂落!
众人惊愕,目光皆被这两条锦缎上的字勾了去。
左书‘光照千秋开文运’,右书’寸土亦报皇恩深’。
字迹雄浑张扬,墨迹犹新,锦缎宽大,边缘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璀璨灯光下熠熠生辉。
随着锦缎垂落,还有纷纷扬扬的红色花瓣,自高处簌簌飘洒而下,落了一厅宾客满头满身。
这突如其来的戏剧化场面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惊愕的目光顺着锦缎继续向上望去。
只见三楼环廊处,一道身影闲闲地倚着朱漆栏杆向下看着。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宽袍,什么图案都没有,衣襟松松垂落,露出些许脚踝,也未戴冠,长发仅用一根木簪草草挽了,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看起来像是醉了,眼神含笑,赤着双脚,脚踝白皙,随意地踩在地上,置身戏外了许久。
一手支颐,另一手随意地搭在栏杆外,手中还拈着一片花瓣,就那样垂着眼眸,俯瞰着楼下大厅里的众生相,唇角噙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灯光从上方打下,在亭亭玉立的人影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骆谦。
骆谦。
第126章
整个倾竹楼瞬间静了下来, 先前的揣测、不满、幸灾乐祸,都在这一刻被这张扬到极致的登场方式撞得粉碎。
没有粗鲁直白的下马威,只有一种更让人心里没底的荒诞。
许聿修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头,目光投向三楼那道身影,对方没有按照他的预判走,这颠覆了他先前的猜想。
更重要的是,这种恭顺颂圣又肆意倚栏的姿态让他一时难以准确判断骆谦的真实意图和深浅。
骆谦, 不是一个能用常理揣度的人。
温不迟也抬起了眼,比起许聿修感受到的失控,他对那份松弛下的疏狂更为敏感,这姿态他见了很多次了。
骆谦和那人可真像。
骆谦绝非鲁莽之辈。
周秉恒张着嘴,半晌才回过神,连忙起身,对着楼上那人道:“骆掌柜既已莅临,何不下来入席?许大人、温大人皆已等候多时了。”
骆谦闻声轻轻“啊”了一声,笑了笑,做出一个不甚在意的惭愧神情。
少顷,才直起身,顺手将指尖的花瓣弹落,转身时伸手从一旁捞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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