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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白骨观(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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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番折腾了一日一夜,叶沉璧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眼皮重得撑不开。趁天边还糊着一层墨色,她一把扯过布衾,蒙头沉沉睡去。

    半日无梦无忧无扰,再醒来时已是午后。

    外头天光大亮,明晃晃的光线涌入房中各处。

    叶沉璧从混沌中苏醒。

    一线天光刺过来,她下意识抬手挡光。

    可有人比她更快。

    一只手轻覆在她眼前,将刺向她的天光悉数拦在他的掌心之外。

    她循着那只手望去,一阵穿堂风倏至,将帷帽的轻纱掀起来,露出一张苍白俊美的死人脸。

    又一刹,轻纱重新垂落,人面俱隐。

    “你戴帷帽作甚?”叶沉璧不解。

    “唇上有伤口,我怕解释不清。”江近楼稍稍低头,好让她看清唇上的暗红伤口。

    “你下回再敢伸舌头,我还咬。”叶沉璧恶狠狠地警告。

    “不会了。”江近楼一脸正色。

    “什么时辰了?”

    “走吧,我已查清两具干尸的身份。”

    *

    一个时辰前,江近楼本欲好心提点苏洄去查骗财骗色的案子。

    不料,他从禅房走去主殿的路上,竟与一个从狗洞钻出来的男子撞个正着。男子眼眶浮肿,眼下凝着两团暗青,明显是一夜未合眼又落泪所致。

    四目相对,男子拔腿就跑。

    他心觉有异,飞起一脚将男子踹翻在地,三两句便撬开了对方的嘴。

    叶沉璧随他前往关押男子的静室,边走边问:“你的意思,那具女干尸,是男子的未婚妻?”

    江近楼抿唇不语,直至她与自己并肩,才慢慢道出实情:“官府早查清了,他那个未婚妻,其实是个专行燕门术的骗子。这伙人一旦骗光书生的钱财,便会销声匿迹。”

    男子名池景。

    一年半前,他携半数家资,赴京应试。

    行至岐山城外,他从一伙泼皮无赖手中救下一名女子。

    女子自称罗妙才,说是被狠心的叔父一家卖到此地,幸得池景搭救。

    为答谢救命之恩,她跪地叩首,发誓愿终身侍奉池景左右。

    罗妙才容色绝丽,兼通琴棋诗赋。

    不消四日,池景便不顾礼法,与她暗许终身。

    因罗妙才要在岐山城等舅父送嫁妆,池景便陪她在城中住了下来。

    转眼两月枯坐,舅父未至,罗妙才却自言已有身孕。池景原想送她回乡,再北上赴考,可架不住她说嫁妆殷实,劝他来年再考不迟。

    待来年,先得弄璋之喜,后获鹿鸣之喜。

    届时双喜临门,诚为一桩传世佳话。

    经罗妙才几番劝说,池景答应留在城中,等她口中那位送嫁妆的舅父。

    有一日,他从一场沉梦中挣扎醒来,却发现罗妙才与他藏在床底的银钱,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信罗妙才会丢下他,疑心是其舅家人棒打鸳鸯,故意把人劫走了。为了等回妻儿,他只好一边在岐山城谋了一份私塾先生的差事糊口,一边日日苦等,盼着罗妙才回来找他。

    昨日,他得知阿兰若寺惊现两具干尸,认定其中一人是罗妙才。

    整整一夜,他以泪洗面,悲痛欲绝。

    天未亮,他便跌跌撞撞跑到寺门,却被几个衙役横刀拦住。

    情急之下,他从墙角一个覆满枯草的狗洞匍匐钻入,执意进寺认尸。

    听完这个漫长的故事,叶沉璧只觉好笑:“他还未认清罗妙才的真面目吗?”

    江近楼:“色令智昏,美色迷人眼。”

    *

    阿兰若寺的静室,四四方方。

    四壁悬四帖,笔走龙蛇各书一谛:苦、集、灭、道。

    池景坐在正中的矮凳上,蓬头垢面。

    叶沉璧与江近楼甫一入内,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声嘶力竭地问:“何时带我去认尸?”

    江近楼剑锋一横,封住他的去路,逼得他只能踉跄跌回那张矮凳上。

    未及问话,池景便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妙才不是骗子……”

    江近楼自门外搬来两把椅子,与叶沉璧分坐左右,沉声问道:“你被罗妙才骗光钱财的事,还有谁知晓?”

    闻言,池景双目赤红,嘶声吼道:“我都说了,妙才不是骗子!我怎会四处乱说?”

    叶沉璧盯着他的眼睛:“一年前,你没来过寺里?”

    池景面色如常:“来过,为妙才与大郎祈福。”

    叶沉璧半眯着眼打量他:“只为祈福?”

    她咄咄逼人,池景火冒三丈:“我入庙不为妻儿祈福,难不成咒他们去死吗?”

    叶沉璧听着听着,忽地勾唇一笑,眼底是一片洞彻的寒光:“我明白了,你咒他们去死。”

    池景眼神闪躲,梗着脖子反驳:“没有。”

    叶沉璧:“可你的眼睛说,你做了这件事。”

    “是!”

    “我诅咒罗妙才那个负心骗子死无葬身之地!”

    *

    池景恨透了罗妙才。

    恨她骗走了他的真心,又卷走他全部家当一走了之。

    她消失当日,他赤脚出门寻她。

    碎石硌得脚心生疼,他却顾不得停步,一路跌撞闯进县衙报官。

    可惜,他在城外破庙枯等一月,最终等来的,只有衙役的一句讥讽:“瞧,又是一个被燕门女子扒光了皮的蠢书生。”

    雁门术,美人计。

    罗妙才是假的,腹中孩子也是假的。

    一场骗局,从头至尾,独独他捧出的那颗真心与散尽的家财,是真的。

    此后,他身败名裂,再也不敢回乡,如同过街老鼠般,苟活在他最痛恨的岐山城。日复一日等待罗妙才出现,等待枕下那把刀捅进她心口的机会。

    昨日午后,他路过阿兰若寺,偶然间听见衙役在说:“里头那两具干尸,血都被吸干了。”

    仅一瞬,他便断定其中一具干尸必是罗妙才。

    无他,一年前,他曾持香入寺,跪在白衣观音像前,一遍遍叩首立下毒誓:“菩萨在上,信男要罗妙才血肉消尽!魂魄无处可依!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干尸不得入土、不得腐朽、魂魄永世困于枯形之中……

    如此死法,一字不差地应验了他的诅咒。

    他狂奔回家,抽出枕下的刀。

    昨夜,他时哭时笑,一夜未眠,手里的刀始终没有松开过。

    池景咬牙切齿地道出原委:“是,我是咒过她死。可她的死,与我无关。”

    *

    叶沉璧怔怔盯着池景。

    他神情怔忡,整个人宛若被抽去了筋骨,眼胞赤肿如桃,眸中白睛遍布红丝。袖口一片深一片浅,全是泪渍晕开的痕迹,想来是反复拭泪所致。

    每次嘴唇翕动,喉间只滚出破碎的粗粝沙音,半句半句地往外挤。

    叶沉璧猜,他昨夜真心实意地哭过一场。

    无关恨,出于爱。

    他对着同一尊佛,一面祈福,一面诅咒。

    同时,对着同一个人,一面怨恨,一面深爱。

    他的哭声断断续续,叶沉璧耳根刺得难受,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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