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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那屋。

    门虚掩着,我直接推开。

    他正坐在窗下看地图,柳儿跪坐在一旁的小几边,正给他磨墨。

    听见动静,她手一抖,抬起一双泫然欲泣的眼,怯生生地看向我,又看看杨广。

    我径直走到杨广面前。

    “殿下,陈望案,县衙推诿,案卷损毁,现场无存,他娘也是假的。街面上,王氏打着施粥的名头,行收揽人心、逼迫百姓叩头领牌之实。这金城县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已经烂透了,铁板一块。接下来,怎么办?”

    杨广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落在我脸上。

    他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我一愣,合着就我一个人在这儿着急上火?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指尖在地图上点了点。

    “你和成都,明日开始,不必只盯着一处。去东市看看米价,去西坊听听闲话,去城郊瞧瞧田亩,去河岸走走堤防。这金城县有多大,你们就走多远。慢慢看,慢慢问。”

    我愣住:“……就这样?慢慢看?”

    人都死了,证据被毁了,替身都找好了,我们还在这儿慢慢看?

    看什么?看他们怎么把戏演得更圆满?

    “嗯,”他重新低下头看地图,语气平淡无波,“不着急。”

    不着急。

    我看着他稳坐窗下、任由柳儿在一旁红袖添香、岁月静好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这一身尘土、满心焦躁、像只没头苍蝇四处碰壁的狼狈模样,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我们在这里跟铁桶一样的城墙死磕,跟无处不在的眼线周旋,跟精心设计的假象搏斗,他在屋里美人相伴,看图下棋,还说“不着急”?

    “殿下!”

    我提高了声音,那点强压的冷静快要绷不住了,“陈望尸骨未寒,王家气焰嚣张,我们时间不多……”

    “正因时间不多,才急不得。”他打断我,终于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冷酷的沉缓和掌控感。

    “萧副使,查案不是冲锋陷阵。把拳头收回来,才能看得更清,打得更准。”

    我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来。

    他说的有道理,甚至可能是对的。

    但这种绝对的冷静和掌控,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环境里,显得格外不近人情,甚至……残忍。

    我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是,殿下。”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转身就走,门被我摔得一声巨响。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宇文成都就像两头拉磨的驴,按照杨广划的圈,在金城县这个巨大的磨盘上,一圈一圈地转。

    白天,我们顶着日头,穿行在尘土飞扬的街巷,混迹于气味混杂的市集,蹲在田埂边听老农叹气,站在干涸的河床边看龟裂的泥土。

    我看地形,记路径,观察那些王氏名下的商铺、仓库、别院。宇文成都则用他那张过于正派、甚至有些憨直的脸,去跟守城的老兵、酒馆的伙计、甚至街边的乞丐搭话。

    晚上,回到馆驿,我一身疲惫,骨头像散了架,满脑子的信息碎片乱窜,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去向杨广汇报时,他总是那副样子,坐在灯下,或看书,或看地图,柳儿多半在旁边,不是添茶,就是打扇,营造着令人不适的“安宁”。

    我的汇报必须简短、清晰、只陈述冰冷的事实,不能带任何个人情绪和猜测,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传声筒。

    他听完,通常只是“嗯”一声,或者问一两个无关痛痒的细节,然后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仿佛我刚刚说的全部都无关紧要。

    公事公办,冷漠疏离。

    而柳儿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她不再只是围着杨广转,开始把目光分给我。

    有时是我汇报时,她会在旁边轻声细语地提醒,“萧副使,殿下不喜茶凉,您汇报可否快些?”

    有时是在廊下遇见,她会用那双看似柔弱实则藏着针的眼睛上下打量我,然后捏着嗓子说:“萧副使真是辛苦,这风吹日晒的,女儿家的皮肤怎么受得住。不像妾身,只能在这院里,替殿下打理些琐事。”

    起初我只觉得这女人莫名其妙,有毛病。

    我查我的案,她当她的知心人,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这天晚上,我累得头晕眼花,在房里用冷水扑脸,抬头看见镜中自己那张灰扑扑、眼底发青的脸,又想起柳儿今日那句“女儿家的皮肤”,电光石火间,我忽然明白了。

    我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了。

    在柳儿,以及这金城县、乃至这世间绝大多数人的眼里,我萧锦,一个无根无基的前朝公主,凭什么能做这个“副使”,凭什么能站在晋王身边,参与这等大事?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那种”关系。攀附,媚上,以色侍人,或者至少,是用暧昧换来的特权。

    她不是在挑衅萧副使,她是在排挤一个可能与她争宠、分享殿下恩泽的、身份可疑的同类。她把我看作了她那个战场上,需要提防的对手。

    她所有矫揉造作的姿态,若有所指的话语,都是在划地盘,在宣示:现在伺候殿下起居、得到殿下亲近的,是我。你一个在外面跑腿、弄得灰头土脸的,算什么?

    想通这一点,我非但没觉得释然,反而更憋闷了。

    我憋着一口关乎理想、公道、生死的怒气和委屈,在她眼里,却成了后院女人争风吃醋的戏码。

    这认知比王家的善民牌,更让我觉得恶心。

    可最让我憋屈的,是杨广。

    长安的杨广,和陇西的杨广,像两个人。

    那个在文思阁的深夜,和我一起写下“此路必开”,眼底烧着火光的杨广,去哪儿了?

    那个在马车上看着我,说“你不是棋子”的杨广,去哪儿了?

    这几天,我看着他在柳儿的红袖添香里稳坐如山,看着他对我的焦灼只回以“不着急”三个字,好不容易对他建立起来的那点信任,一点一点往下掉。

    我知道他大概是在做戏,在做给王家看。

    可这戏,未免做得太真,太投入,真到……让我有些分不清,哪里是戏,哪里又是此刻真实的松懈,或者……顺势的享受?

    我想问。

    问他到底在等什么,问他王家这铁桶打算怎么敲,问我们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

    更想问……他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他眼里除了麻痹王家,是不是也有几分,真的被温柔乡绊住了脚?

    我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夜深了,馆驿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走到杨广那间屋子门口。

    手抬起来,悬在半空。

    放下。

    又抬起来。

    他会怎么答?

    是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说“萧副使,等就是了。”还是根本什么都不会说?

    就在我第三次抬起手,指尖刚碰到门板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杨广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落在我悬在半空的手上,又移到我脸上。

    “有事?”

    他的眼神很平静,似乎对于我深夜出现在他的门口,没有丝毫意外。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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