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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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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

    他说得对。

    如果提前撤了人,如果守军“恰好”有所准备,那还叫什么“突袭”?

    那些要命的明光铠,还怎么在“混乱”中被“意外”发现?

    那封军报,还怎么能让陛下震怒到拍案而起?

    一切都必须建立在“真实”的流血之上。

    可那些村民……

    “能不能……递个话?”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紧绷得发颤,“给摩诃的人……让他们……下手时留点余地。能吓跑,就别真砍。能伤……就别杀。哪怕……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行。”

    杨广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并不长,却让我觉得车厢里的空气都凝成了冰。

    “本王可以给摩诃递话。”他终于开口。

    “但本王无法保证是否有用。”

    “那些人上了马,见了血,手里握着刀……到时候能不能收住,没人知道。”

    我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带着他气息的袍子里。袍子是暖的,松木的清香混着一丝独属于他的温热,包裹着我。

    可我心里那片冰凉,怎么也捂不热。

    “这就是代价。”

    杨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清晰无比地砸在车厢压抑的空气里。

    “做任何事,都要付代价。”

    “如果现在不清洗北境,未来三年、五年,边境死的人,会比现在多百倍、千倍。”

    代价。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如果今晚这些可能死去的、面目模糊的军民,是必须付的“代价”。

    那未来,开凿运河时累死在泥泞中的万千民夫,是不是也是“代价”?远征高句丽时,埋骨辽东的数十万将士,是不是也是“代价”?

    那些最终会被史官冷冷记载下来的、触目惊心的数字背后,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是不是……都只是他实现“大业”途中,一笔笔可以计算、可以权衡、最终会被接受的“代价”?

    我恍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辆马车,我问他:“如果科举开了,但代价很大,大到你承受不起,你还会开吗?”

    他那时的回答是:“这世上没有不付代价就能做成的事。”

    “本王付得起。”

    可是,真的付得起吗?

    那些骂名,那些白骨,那些千秋万代的唾弃。

    他真的……付得起吗?

    “必须……要死人吗?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还是不死心,又这么问了一句。

    月光似乎移动了些,但他大半张脸依然浸在黑暗里。

    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的深处,静静地看着我。很深,很沉,里面藏着十年的谋划,和此刻,不容动摇的决断。

    “本王想了十年。”他说。

    十年。

    我像是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钉在了原地。

    是啊,十年。

    他用十年织这张网,算无遗策。

    而我,在知晓一切后短短的半柱香时间里,又能想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不知道怎么让朔州那些可能会死的人活下来。

    不知道怎么能不流血就把那七州的主帅全换掉。

    不知道怎么能让他既握紧北境的兵权,双手又能干干净净。

    我想不出来,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我只能把自己更深地缩进那件宽大的袍子里,一动不动。

    “锦儿。”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似乎低柔了一些。

    我依旧没动。

    “你求本王递话,本王应了。”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清晰,“这已经是……本王能给到的最多的了。”

    我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能让到“递话”这一步,或许已经是某种极限了。

    他不是心软的人,他的世界里,每一步都标好了价码。

    今晚我这苍白无力的请求,能换来一句“递话”,或许已是他权衡之后,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纵容?

    可我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那团混杂着恐惧、无力、冰冷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悲凉的东西,并没有因为这句“递话”而散去分毫。

    它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马车停在贺府门口时,夜已经很深了。

    我裹着那件宽大的玄色外袍下车,没回头。夜风很凉,吹得脸上发烫的皮肤一阵阵发紧,也吹散了车厢里那点残留的、带着他体温的气息。

    推开房门,屋里黑着。

    我没点灯,就那么摸黑走到妆台前坐下。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勉强照亮了台面上的铜镜和妆匣。

    我伸手,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很浅,里头只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是“救夫指南”。

    我把它拿出来,摊在面前。

    纸页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上面是我一笔一划写下的字:防宇文化及、稳关陇、改运河、让他多睡觉、让他按时吃饭……

    旁边还有小字批注:冰糖雪梨、红豆沙、杏仁豆腐。

    我盯着那些字,忽然想笑。

    那时候我刚写完这份指南,觉得自己可厉害了。只要把这些事一件件做了,就能把他从“暴君”那条路上拉回来。

    可现在坐在这里,看着那些字,只觉得天真。

    太天真了。

    改变一个人,改变一条路,改变一段历史……哪是“多睡觉”“少喝酒”就能成的?

    我伸手,把册子拖到面前。指尖摸过那些稚嫩的字迹,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又开始翻腾。

    杨广做的是对的吗?

    用现在朔州的几十条人命,去换未来三年、五年边境可能少死的成百上千人?

    用“功在千秋”的北境安宁,去换“罪在当代”的一场流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人命不是草芥,不是砝码,不是可以放在天平两头称量的东西。

    可如果我是他,如果我也在这盘棋局里坐了十年,手里握着那些证据,看着边境年年死去的百姓,知道只要把高孝珩、郑文礼、窦威、贺兰敏那些人换掉,就能让北境少死成千上万的士兵和百姓。

    我知道,我也会这么做。

    甚至我清楚的明白,这就是政治。

    千百年来,没有不流血的政治。

    我甚至……想不管了。

    想抛开那些对未来的恐惧,抛开那些“万一”和“可能”,就信他这一次,就陪他赌这一把,甚至陪他一起疯。

    可下一瞬,我又怕了。

    我怕他现在动关陇,会逼得那些盘踞百年的世家联合起来反扑。我怕仇恨的种子一旦埋下,日后会开出更毒的花。

    我更怕这条路一旦走顺了,杀伐就成了习惯,人命就成了账簿上可以随时划掉的数字。

    我怕未来运河的百万民夫,我怕辽东战场的三十万英魂,我怕他以后坐在那张龙椅上,看着那些写满人命的奏报,逐渐冷血,甚至眼睛眨都不会眨一下。

    我怕我会拉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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