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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摊文学www.laoshutan.com提供的《我见暴君来时》80-90(第23/41页)
我抓起笔,蘸了墨,在最后那页空白的纸上,很慢、很用力地,写下一行字:
「如果改变不了结局,那过程还算数吗?」
墨迹在月光下洇开,深黑,粘稠,像一滴化不开的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了闭眼。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陇西金城县,我在他刀下救下的那三个孩子。
他们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已经跟着家人去了别处安置,正在某个安稳的村子里,平平安安地长大?
刚才在马车里,他沉默之后说的那句“本王可以给摩诃递话”。那是他权衡之后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
哪怕“递话”不一定有用,哪怕可能只少死一个人、两个人。
还有便民学堂。
浆洗坊的大婶学会了看工契,眼圈红红地说“姑娘,你们真是菩萨心肠”。
少年蹲在西市坊口,用石笔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写完了,抬起头冲我咧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
这些画面,零零碎碎,不成章法。
可它们就在那里,沉甸甸的,和“代价”“大业”“白骨”那些东西搅在一起,分不开,也抹不掉。
我忽然想起他今天在密室里说的话。
“锦儿,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时候我浑身冰凉,怕自己只是成就他“大业”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怕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他往那条路上推。
可我现在想的,不是“大业”,不是北境十三州的兵权。
我想的是,如果没有我,便民学堂会不会有?也许明月能自己想出来,也许不会。
陇西那三个孩子,大概早就死了。
朔州城外那些村民,突厥人会不会少杀几个?
我不确定。
但我知道的是,它们发生了,因为我在。
那本“救夫指南”摊在面前,最后一行墨迹已经干了,深黑地刻在纸面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胸腔里那团堵了整夜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然后,我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用尽全身力气,又写下一句:
「就算改不了结局」
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过程里多救一个,就算一个。」
最后一笔落下,我的手还在抖。
可心里那片沉甸甸的、压得我几乎要跪下去的冰冷,好像……松动了一点。
我不知道这够不够。
不知道在那些宏大的数字面前,这一点点、一点点、像尘埃一样微小的“救”,到底算不算数。
可我知道,我必须爬起来,一次次的拉住他。
在他举起刀的时候,说一句“能不能少杀一点”。
在他算计人命的时候,问一句“有没有别的办法”。
在他觉得“代价可以接受”的时候,告诉他“可那些人会疼,会怕,他们的家人会哭”。
多救一个人,他就晚一天变冷。
多拦住一滴血,他就多记得一天,那些数字底下,是活生生的人。
我必须,必须拉住他。
……
便民学堂今日开张。
我们到学堂时,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挎菜篮的妇人,牵孙儿的老丈,做力气活的汉子。
熟面孔不少。
西市浆洗坊的刘大婶带着闺女,朝我连连挥手。佃户老赵穿着唯一那件没补丁的短褐,咧嘴笑。石板少年踮着脚往里看,眼睛亮得惊人。
生面孔更多。
“真不要钱?”
“俺都四十了,手比脚笨……”
“听说还教妇人防身哩!”
嗡嗡的议论声混成一片。
裴秀叉着腰指挥宇文成都搬条凳,嗓门大得半条街能听见。
明月从屋里快步出来,额角有细汗,脸上却发着光。
我们把课表发给大家,拿到手的乡亲,都看得极认真。
刘大婶不认字,闺女凑在她耳边小声念。老赵把课表小心折了三折,揣进怀里贴肉放着。石板少年盯着“识字启蒙”几个字,手指在字上一笔一划地描。
“想学识文断字的,进东厢房。”
“想学商贾之道的,去西厢房。”
“想学几招防身的,”明月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眼含期盼的妇人,“去后院。”
“今日上午大家可以先挑自己感兴趣的试试,往后每日就按课表上的时辰来。”
话落,人群立马动了起来。
东厢房人最多。明月从国子监请来一位告老还乡的老文书,姓陈,最擅教蒙童开笔。
屋里二十多套桌椅很快坐满。后头来的,自己找砖头、搬木墩,坐过道、挤窗下。
西厢房的先生是一位退休的老账房,姓周,打算盘比说话还快。
几个做小买卖的汉子挤在最前头,眼睛瞪得溜圆。
后院最热闹。
今日休沐,宇文成都、贺璟、裴文若三人都在。裴文若还特意从裴家军退下来的老兵里请了位姓胡的老教头,专教妇人防身。
胡教头往场中一站,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往下一扫,叽叽喳喳的妇人们立刻静了。
“妇人防身,”胡教头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楚,“不求打杀,只求脱身。”
“今日,就教三样:挣、喊、跑。”
底下坐着的、站着的妇人们,个个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我站在廊下,听着东厢房的朗朗读书声。
“天——地——人——”
“日——月——星——”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洪亮,有的细弱,有的还带着改不掉的乡音。可合在一起,在这清晨的院子里回荡,竟也像模像样。
我闭上眼睛,让那声音灌进耳朵里,一点一点,把那团堵了整夜的冰冷,冲得更散了些。
午时,明月作东,在长安城最红火的“松鹤楼”定了三楼临街的雅间。
楼里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托着菜盘穿梭如飞。我们六人挤在一张大圆桌旁,桌上很快摆满了菜。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葱烧羊肉、酱爆螺蛳、醋溜白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干杯!”裴秀第一个举杯,眼睛亮晶晶的,“为了咱们便民学堂,开门大吉!”
“干杯!”宇文成都憨笑着应和,杯盏碰得叮当响,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他也不在意,仰头就干了。
裴文若喝得斯文,放下杯子时悠悠地来了一句:“宇文将军,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裴秀学胡教头的样子,板着脸,粗着嗓子说“妇人防身,不求打杀,只求脱身”,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宇文成都挠着头说,下午他当“歹人”,被刘大婶照着胡教头教的法子“挣”了一下,手腕现在还酸。
贺璟话少,但听到东厢房陈老夫子夸有个孩子一点就通时,唇角也微微扬了一下。
明月喝得最多。她今天高兴,谁来敬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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