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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子领着水桶,一只脚已经抬进了门槛。

    一声浑厚的怒吼从帐中裂开:

    “出去!”

    这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驱逐,与平日里那个温润清隽、轻声慢语的裴砚截然不同。

    婆子的脚闪电般地缩了回去。

    门“砰”地一声被带上。婆子用袖子抹了抹额上的冷汗。

    方才郎君那声音……烫耳朵。

    她的老脸烧得厉害,赶紧又拿袖子扇了扇风。翠翘的目光从婆子的脸上移到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又落到门边地上那两只水桶上。

    “怎么没送进去?”

    婆子摆了摆手,低声道:“进不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笃定:“且等着吧。”

    翠翘抿了抿唇,把那句“等到什么时候”咽了回去。廊下的灯笼已经烧了大半,烛火在纱罩里一跳一跳的。

    远处的前院早已没了动静——宾客散了,酒席撤了。

    这院子里却还亮着灯。

    婆子叹了口气,扶着栏杆慢慢坐下来,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她捶了捶腿,望着那扇门,又望了望廊下那两桶已经凉透的水,欲哭无泪。

    东市的夜,比长安城任何一处都要安静。

    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尽,月光从屋脊的缝隙间漏下来,将青石板路面照得亮堂。硕大的石狮蹲在暗处,双目圆睁,嘴角下撇,面目狰狞。

    墨辞带着人猫在巷口的暗影里,背贴着墙砖,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一个年轻的差役蹲在他身侧,屁股底下垫了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蒲团,正小声嘟囔着:“少卿的喜酒都没喝几口,就被沈大人喊来这儿蹲着。这都快子时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该不会是白蹲了吧?”

    墨辞抬手,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闭嘴。”墨辞收回手,将腰间的横刀往前挪了挪,虎口搭上刀柄,握了握,又松开,“少卿差点成了第五个祭品。凶手没得手,能善罢甘休?换了你,你甘心?”

    年轻差役揉了揉后脑勺,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墨辞的眼珠缓缓转动,将巷口、街面、石狮、旗杆,一处一处扫过去。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裴砚在喜宴上对他说的话——

    “今日劫我的人,是想杀我献祭。机缘巧合下,我才落到了韦舒然手里。当时我身处的环境隐约能听到叫卖声,不是东市便是西市。凶手不会就此收手,他肯定会再寻猎物。你与沈大人分头部署,务必截住他。”

    墨辞当时问了一句:“少卿,您信他?”

    裴砚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沈伯安做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世上像他这样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不是他不好,是大多数人,都只能做到这个份上。”

    旁边的差役碰了碰墨辞的手臂。墨辞收回思绪,目光顺着那条窄巷延伸的方向,落在了东市入口的石狮旁。

    一个人影从暗处闪了出来,鬼鬼祟祟,肩上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里的人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垂落下来的手臂像两条软塌塌的面条,在月光下晃来晃去。

    墨辞的虎口猛地捏紧了刀柄,微微抬起左手,朝伏在暗处的兄弟们做了个手势。

    准备。

    第一声鸡鸣从巷子里传过来,沙哑而绵长,像一根线扯开了夜的帷幕。

    紧接着,寺庙的晨钟也响了,沉沉的,一声叠着一声,漫过屋脊,漫过院墙,漫进这一夜未曾阖眼的蘅芷院。

    新房里的动静,终于消停了。

    婆子伸手揉了揉腰,手背上青筋虬结,眼下的青黑像被人抹了两道墨痕,深得发乌。

    她拖着步子去找管事嬷嬷,一路上打了三个哈欠,最后一个哈欠打到一半,嘴还没合拢,人已经站在了嬷嬷跟前。

    “好嬷嬷,老婆子我快熬不住了。”

    管事嬷嬷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闻言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正房的方向。

    婆子絮絮叨叨地往下说:“灶台上的火烧了一宿,水烧了一锅又一锅,后半夜叫了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

    管事嬷嬷摆摆手,终于开了口:“回去歇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有劲

    婆子如蒙大赦, 福了一礼,一会儿功夫连影子都不剩。

    晨光熹微,那扇紧闭的门缝里还透着一线残烛的光。嬷嬷笑了笑, 旋身去忙。

    日光缓缓爬着。

    屋内, 纱帐低垂。

    崔令妩长发铺了满枕,乌沉沉的一片,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她怀里抱着一只枕头, 脸埋进去半边,嘴角微微翘着。

    眼睛还没睁开,先蛄蛹了几下——拱了拱,拱出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她才伸手摸了摸身边,空的,被褥已经凉了。

    崔令妩蹙着眉,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纱帐轻轻地摇晃,像昨夜的风一直没走,赖在帐子上打盹。透过缝隙,她看见坐在窗边榻上的人。

    裴砚墨发半束,几缕垂在额间。淡然飞扬的眉, 不描而翠,眼尾泛着一层薄红, 至今未褪,鼻骨硬挺俊秀,从山根到鼻尖成一条利落的线。他的脸上挂着一抹笑, 不浓不淡, 似寒玉生温。

    崔令妩的眼睛瞬间亮了。

    什么腰疼、腿酸——全忘了。她倏地坐起来,然后“嘶”了一声,抬手捂住了腰, 眉头拧成一团,咬着下唇吸了口凉气。

    疼是真疼。

    但值。

    裴砚肩上披着昨夜那件中衣,系带松松地垂着,领口大敞,露出的胸膛上痕迹斑斑。他听到动静,先是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朝着床的方向侧了侧耳朵,指尖在榻沿上轻轻点了点。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慢慢地摸过来。

    “醒了?”

    崔令妩心口软了一下,然后伸手扑过去,整个人挂在他脖子上,脸埋进他胸膛,闷闷地说了一句:“夫君抱抱。”

    裴砚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掌心覆在她腰侧。他的手很暖,贴在她酸痛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饿了吧?”

    她忽然想起什么,神色认真起来:“要先去敬茶吗?”

    裴砚笑了,眼尾的薄红跟着往上挑了挑,勾得人心痒痒的。

    “不用。”他说,“明日归宁前,再去拜见父亲、母亲。”

    崔令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不合规矩啊。”

    哪有新妇进门第二天不去给公婆敬茶的?传出去怕是要被人说嘴。

    他开口,语气理所当然:“阿妩忘了,在裴家,我的话就是规矩。”

    顿了顿。

    “当然,如今还有你。”

    崔令妩眨了眨眼,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越来越高,压都压不住。不用去给公婆敬茶,不用听训话,不用立规矩,不用跪得膝盖疼还要端着笑脸。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嫁他明智得不得了。

    再看看眼前这个人——俊美的脸庞,温润的笑容,宽肩窄腰长腿。

    而且昨晚……嗯。

    这日子不要太好过。

    裴砚不晓得她脑子里已经转过多少念头,只是感觉到怀里的人忽然变得很安静。他微微挑眉:“在想什么?”

    “在想我的眼光好啊。”崔令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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